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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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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哪有真假?要么结了,要么没结,况且你这说法太空泛了。和我结婚,具体是什么利处?如果想通过这点动摇苏联的国家决议,那是不可能的。”

伊万诺夫又把话说死了,这令春燕觉得有些气馁,但她还想要再逼伊万诺夫一把,所以又把所谓的“理想”搬了出来。

“可不是吗,结婚没真假,我只是单纯地爱着你!既然我爱你,大家又都是革命同志,不如结婚一起实现英特纳雄尔。你我年龄差不多,郎才女貌的,结个婚咋了,不就是领个证的事?我简直爱死你了,爱得死去活来,只能逼着你同我结婚,你愿意吗?”

伊万诺夫现在有些略略惊奇了,他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仿佛听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他顿了顿,说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谎骗如此固执。而后,伊万诺夫又说自己早就不再年轻了,因为若是按照中国的生肖纪年,他应该比春燕年龄大一轮。

“我和你压根不是一个年代的人,我今年也许四十了。”

“也许?”

“我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年月,只知道大概,但我至少四十了。”

风霜,战乱,那个时代的人容易衰老,好些人三十而立后基本就是显了极度的老相,但春燕总觉得伊万诺夫没有年龄感——若不是他说,她根本猜不出对方的年龄。是因为时间饶恕了他的皮囊?也许吧,但根本原因是他时常会露出的神态。同旁人交流的时候,伊万诺夫的神态有时是正常的,但时而虚无讽刺,是那种近似冰壳子的空洞,苍白到没有一丁点生活痕迹。他长得很美丽,他长得很年轻,所以他真的在人世活过吗?那双眼睛乍一看是好的,但时间长了会令人觉得不寒而栗,因为这种不像活人会有的,倒像是大理石雕像上刻出来的纹路。

伊万诺夫到底是谁?有时他好像是活着的,可根本上是冰封的死寂,也许石雕像都比他有生机。

一时间,春燕有点恍惚。她现在正与这尊怪异的石雕像求婚示爱,如果成功了,她就要和他这个陌生人假模假样生活在一起。

“和我结婚吧,我爱你。”

“你其实不乐意同我结婚,而且我当下情况复杂,你也没有必要坑害自己。”

伊万诺夫还是看明白了春燕的心思,所以她又一次被拒绝了,可是她依旧不动摇,因为她没有把伊万诺夫当作一个“人”看——伊万诺夫是一个革命任务,一个工作目标,她要竭尽所能去解决他。伊万诺夫上班不见他,她就在下班的时候尾随他制造“巧遇”;伊万诺夫不瞧她当下的卖弄,她就把自己以前拍的“艳照”给他看;除此外,她还耍赖,逮到空子就去军营里闹,造谣他始乱终弃,乱睡女人,还威胁说要让他身败名裂。

渐渐地,那些苏联人也厌恶春燕了。他们看她都像在看低贱的窑姐子,但她不理会。她气宇轩昂地去找他,理所应当觉得“伊万诺夫”本名应该叫“伊万”,就像“周富贵”本名叫“周贵”。

“伊万!我爱你!”

她在楼下喊,而他关上窗户不理会,她遂换了个称呼,开始用半生不熟的俄语拙劣地称他为“万尼亚”,就像朱翠仙唤她丈夫小名“铁蛋”。

“万尼亚,我爱你,和我结婚吧!”

见到他,她便热情地四处呼唤,可他依旧不理睬,由此她觉得自己叫错了名字,兴许应该叫什么“万涅奇卡”。

“万涅奇卡,等等我!万涅奇卡——”

又是那么一天,那时候距离春燕发觉自己怀孕已经很近了,只是她并不知道。冰天雪地里,她疲惫,发冷,但她依旧照常蹲守着,假装着热情。当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向街道,她便迫不及待迎上去,而这次对方没有回避,反倒是站在面前耐心同她解答了。

“我并不叫伊万,所以‘万尼亚’,‘万涅奇卡’这样的昵称都不适合我。我这个人并没有名字,我现在的称呼只是我父母双方的姓氏组合。”

“这有什么关系,爹娘姓氏凑一块,中国人里不是很常见吗,像什么张王,李赵,不叫就不叫呗。那我要叫你什么?”

“我不知道,随你吧。”

如此一别,春燕就再也没有见过伊万诺夫了,因为伊万诺夫去了南京,连带的还有王秘书长与张学良。春燕其实本来还想继续做工作,但她肚子里那个“革命的累赘”就是不停闹腾,到了最后她下床都不行,更别谈出门了。

“这孩子真是个小恶魔,他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到九月的时候,春燕的眩晕和呕吐症状总算好些了,她苗条的身材彻底浮肿走样,过往的风采也彻底被磨灭干净了。她想知道些外面的事,也想知道些革命的进展,但朱翠秋说她现在是个孕妇,要心平气和,这一切都不劳烦她操心。

“还好怀上了。”

“是啊,还好怀上了。”

“十一月,他就会出生吧?”

“假如他能更早些来就好了。”

“更早些?还是算了吧。你现在怀着沙皇的种,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孩子完完整整生下来。不过老躺在炕上也是无聊,给你讲些新鲜事吧。一个叫王一刀的土匪把中国闹得又要辛亥革命了,他要革掉蒋天子的头。”

朱翠秋显然不知道王一刀就是她“爹”。想到这些,春燕怅然一笑,发觉现在自己身份俨然是高贵了许多——她爹现在是军事院顾问,她肚子里孩子的爹也是军事院顾问。

既然如此,她怎么还在做配种的母牲口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挺滑稽的。”春燕自嘲地笑,但是笑得像哭,“我好像一直被浸在江水里,怎么都逃不出那个竹篾子编的猪笼。”

“燕子,你怎么开始消沉地胡言乱语了,你是在做伟大的事业啊。”

春燕不再说什么了,也打消了任何的想法,直到有一天朱翠秋告诉她另一则消息:王一刀,那个带领川军出蜀,掀起革命浪潮的军阀,现在公开反对蒋天子的绞杀,还说要坚定不移支持全国统一战线抗日。

“纵使是军阀,这也是大好事。一二八结束了,我们更加要争取一切力量抗日,假如我们能得到王一刀这样人物的公开支持就好了。”

朱翠秋随口一提,春燕眼神却焕发了神采。她拉住朱翠秋的袖子,说自己真有可能见到王一刀。

“我是王一刀的女儿啊!如果我真的能见到他,如果他真的能支持我们东北的抗日义勇军——”

春燕把她那身世秘密同朱翠秋说了,朱翠秋觉得离奇,就在周富贵来的时候又商讨了。周富贵听闻摇头,说这根本就是离谱,因为哪怕春燕说的属实,王一刀也不可能认他当女儿,还不如现在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巴结下伊万诺夫。

“现在想起来,通过一个孩子来要挟苏联也是离谱,你们这些老娘们干革命工作,脑子一拍就乱想,压根没有长远考虑过,所以说女人是不应当干革命的。”

周富贵开始对朱翠秋嚷嚷,朱翠秋也不甘示弱。

“那你当时也没有异议啊?”

“我有,只是没说罢了!先不说这个了。就说燕子现在这么大一个肚子,怎么去南京?而且就算去了,王一刀会稀罕见她,会愿意听她想法?”

说着说着,周富贵就开始批判了。他批判自己的老婆没有受过教育,虽然在参与革命工作,但本质上大字不识一个。那天朱翠秋和周富贵这对革命夫妇闹了极大的矛盾,两人大吵一架,最后朱翠秋还是同意了丈夫的想法。然而没过多久,周富贵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因为他得知了一条消息:伊万诺夫在南京军事院就职后就要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去疗养,接下来可能会有新的远东司令任职。

“伊万诺夫怎么回事?”

“据说是积劳成疾,以后可能无法在远东一线工作。”

“我们必须去南京,得去找伊万诺夫,多多少少得让他认!哪怕他退居二线,他也得给我们义勇军些好处,否则这叫什么事?”

春燕一不做二不休,独自收拾了东西就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绿皮火车发动,她却开始忐忑不安了,因为她真害怕肚子里这孩子出什么事,也害怕生出来后伊万诺夫根本不认。坐在火车上,她根本没想任何关于革命工作的事,她想的全是那个孩子,她想的全是那个素未谋面又生来相识的孩子——

伊万诺夫要是认就好了,那么这个孩子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远东沙皇。可是不认怎么办呢?那这个孩子将是一个革命的累赘,她只能把他送人,如果看到好人家,她必须要托付了。

可是她……可是她怀了这个孩子,要怎么做个冷酷无情的人,彻头彻尾抛弃他?她一定要说服自己,认定这个孩子就是革命的累赘,只是因为阴谋出生的,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一定不要被所谓的母爱牵绊,要斩钉截铁地抛弃他……

但如果是个女孩该怎么办呢?她要是抛弃了这个女孩,是不是把自己的坎坷命运又移植给了另一个生命?她会不会从小就吃苦,低三下四,寄人篱下,稍有些年岁就被逼着嫁人,最后被浸泡在江水里,被关进竹篾子编制的猪笼?或者她孤苦伶仃地长大了,出于一些侥幸读了些书,可最后还是像樱小姐一样被人用枪打死了。

她的爸爸不要她,她的妈妈也不要她,这个女孩要怎样才能活下来?

在那芜杂又痛苦的思绪里,春燕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一颗豆子落入了废墟下的砖缝,被钢筋泥土压得严严实实,可是这颗豆子的生命里是如此强悍,它坚强地反抗压迫,顶开砖石,然后绿意盎然地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全世界最美丽的植株——

“小豆子……小豆子……”

火车发动,车轮飞快地向南方飞驰,有人用手温柔地触碰着她。她置身于荒原,在那里遇见了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安琪儿——那安琪儿是个女孩。她朝那女孩伸手,那女孩便穿越雾气走上前去抱住她,用手抚摸她的脸颊。

“小豆子……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哭了,我们都不哭了。”

女孩抹去她零星的泪水,她忍不住了,不顾一切紧抱着那女孩流泪,可那女孩转眼间不见了。她苦苦呼唤,她挣扎寻觅,而白色的蒸汽终于掩盖了她睡梦里的呢喃,在湿漉漉的脸庞上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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