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逃不掉,我一直在看着你。
命运盯着一个了不得的孩子,她是“沙皇”和“窑姐子”一夜情的产物,身上同时流着两个国家的血脉。这本是不该有的,不合理的,不可思议的,但这个孩子确实因人为的安排与操控存在了,所以无论天意如何,她都将带来一场革命风暴。
她到底是无辜的生命,政治的交换,还是革命的累赘?
谁知道呢?大约在“一二八”僵执时期左右,春燕有了第一次孕吐,周富贵,那个在奉军营给濠镜买早茶的“有心人”,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东北抗日义勇军总算把控了一个可以要挟苏联的人质。如果这个人质可以顺利成型出生,这将是伊万诺夫唯一的孩子。
怎么称呼这个人质,是她?不,最好是“他”,最好是个男孩。周富贵在奉天当卧底已经有些时候了,他处处碰壁,没有进展,而春燕怀的孩子将是他和其余地下工作者能抓住的少数几个筹码,所以不能是“她”,必须是“他”。沙皇肯定不想要个女孩,沙皇肯定需要一个血脉的继承人,所以必须是“他”。
“你确定这是苏联人的儿子,不是日本人的种?自你们第一次睡过了多长时间?得赶紧算出这孩子出生的时间,东北真的不能再等了!”
“肯定是他的孩子,这孩子十一月就来了……十一月……”
“好,等这个孩子出生,你就抱着他去认爹。你要是能和他结婚,再不济做情妇,都是好的。到时候你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装可怜,让他心神迷离,派苏联的兵给我们援助,帮着我们打日本鬼子。”
“好,我会的……”
“伊万诺夫是最有权力的人,他就是沙皇。只要他发话,我们就有希望了。这时候你切莫顾及自我,要为了中国的未来勇于牺牲——”
这算是为中国之未来而牺牲吗?孕吐反应太强烈了,春燕躺在炕上,虚弱瘦脱像片凋零的花,半分说话的气力都没有,而周富贵的老婆朱翠秋火急火燎,像问母牲口配种似的揪着春燕不放,简直巴不得当即就拿刀把这孩子给刨出来送到苏联军营去——可在数十年前,就是她将那本“妇女解放”的册子扔给了春燕。
“你确定十一月,就不能让他早些吗?其实怀七八个月孩子就能生了,能活。”
“怀九个月的话就是十一月出生,要是能早些……更好……”
二月左右停经,预计的孕吐是停经后四十多天就有的,但是这个孩子实在太乖了,呆在妈妈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乖到旁人以为他死了,或者以为他根本不存在。他一直安静地潜伏着,等待着,到三月末的时候才正式宣告自己的到来——他让春燕每天一大早就犯恶心、呕吐、食欲不振、乏力、嗜睡、厌油腻,甚至连一些特殊气味都闻不得,比如汽油,还有肉类的荤腥味。
“燕子,这是今早刚整的母鸡汤,家里唯一能下蛋的,你快吃了给肚子里的娃补补。万一这娃长得缺了个把变成丫头,可不就成革命的累赘?”
周富贵拿出一个铁饭盒打开,香气顿时就在屋子里溢出来了,把朱翠秋鲜得直流口水——自周富贵花了家里大头积蓄买昂贵早茶去讨好那“奉天的王秘书长”后,他们全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沾过油花了。
唉,早茶,真是金贵玩意,够买多少白面馍馍啊。
广州的早茶令朱翠秋愤慨。她饿吗?她的孩子饿吗?饿!因为营养不良,刚生产不久的朱翠秋没有一丁点奶水,而她刚出生的孩子是个死胎。现在他们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周明月”,虽然两岁了,但饿到根本长不出来牙,天天在吊篮里哭嚎,而她的母亲更是饿到能把雪地里的草根挖出来咀嚼了生咽下去——
饿吗?饿!但是朱翠秋不能,她的孩子更不能!现在是关键时刻,他们全家都要拿出革命的坚强意志与饥饿作斗争。哪怕周家三口人都饿死了,他们也得把这只唯一能下蛋的鸡留给沙皇的孩子。
“燕子,来,你吃一口,快吃啊……”
周富贵催促着,但他也饿,他比自己的妻女更饿。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到头晕眼花,端着铁饭盒的手都饿得直发颤,但是他也必须做抗争。作为一个底层的中国人,他要抗争的实在太多了——外敌的侵略,中央政府的镇压,还有饥饿的撺掇。自从“一二八”后,蒋天子越来越作甚了,其指挥下的剿杀可谓“残暴”,而关东军更是如此,所以事到如今,周富贵早就顾不得自己死活了,包括自己妻女的死活。
春燕知道周富贵夫妇的情况,也知道东北的情况,因为他们都是义勇军的地下党员,他们都知道一切有多艰辛。她强撑着身子起来,忍着那荤腥味喝了一口汤,但很快又吐了出来,这令她当即就哭了。对着那鸡汤,春燕抽噎着,不是哭自己的身体不适,而是哭她刚刚对食物的糟践。
“老周,你把家里最后一只鸡炖了,可我没法吃。你们拿去给明月吃吧,我能撑着……”
“这咋行?母牲口怀了崽都得喂点好的,更何况是人呢?”
现在不止朱翠秋,连周富贵都把春燕比作母牲口了,但春燕并不介意。要她作配种的母牲口么?那就作罢!但凡是能在这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性命都不要了,更何况尊严?“九一八”后,东北各族人民和东北军部分爱国官兵在抗日号召下组成救国军、自卫军、大刀会、红枪会等抗日武装,然而至1932年,东北抗日义勇军陆续遭到挫败而大部失散,所以满洲党组织决定让周保中、赵尚志、杨靖宇等党员等到东北抗日义勇军的一些部队中进行联合改造,可即便如此,义勇军仍然面临着诸多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能否可以争取到苏联的支持”。
枪炮,弹药,补给,援助,庇护,甚至是“被承认的地位”……虽然不指望全部都占有,但这些都是当下伊万诺夫能给的。
“苏联可能不会管我们死活,若要生存,只得靠中国人自己。”
春燕是见过杨靖宇的,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一身刚武之气,待人热情亲切,但说到苏联,他态度却显得有些冷峻。大家认为“争取苏联支持”,“争取奉军内部爱国人士的支持”是一个可行的方法,而以杨靖宇等为代表的另一些人认为应当先吸纳“受压迫的中国劳工群体”。在经过谨慎考虑后,义勇军内部取得了一致协商,决定以内部为主线,同时多方面争取外部援助,而外援这方面的重任就落在了春燕等同志的身上。找外援,怎么找?可别以为苏联人都是傻子,一个个用口号忽悠几句就过来了。虽然口头上说着“革命理想无国界”,可谁都把国家利益分得格外清,嘴巴严实的撬都撬不开,问就是“上面没下令,我们要严格服从中央来的安排。”
“那伊万诺夫怎么安排?”
“我不知道,他又不是苏联的化身。”
“他怎么不会是苏联的化身?”
“老天爷啊,不要神化他了,他也是个大活人啊!”
人都是贪婪的,硬的不行就软的来。自从桥本那里捞到破绽后,春燕的胆子就变大了。她现在知道了“女人左右男人政治的可能性”,所以她打算和一个苏联大权贵结婚,而这个大权贵最好是伊万诺夫。
“没家人,没朋友,没情妇。他的确是苏共,还是高官,但这个人是单身,还没怎么谈过女人。”
“这能行吗,燕子?靠着吹枕头风,能行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要小瞧人情。他苏联人又不是神仙,总能中些女色的。你再看杨靖宇大哥,不也是潜伏到矿工底层积攒人情,通过拜把子的兄弟会吸纳义勇军的成员吗?干革命,只要能做成功,什么法子都能干,我看男人很准,自有把握和道理。”
当时几个地下工作者碰头秘密交代情况,春燕把说可以通过卖弄人情拉拢伊万诺夫,而周富贵说他那边情况要棘手得多,因为王秘书长虽然年纪轻,但却是出了名的人精,单从桥本宪等关东军政要对他的器重程度就能看得出来,所以不一定吃“人情”这一套。再者,周富贵其实还不能完全敲定这王秘书长到底是不是汉奸,所以只能先试探着来。
“唉,真是杀千刀的!”
于是周富贵的激进又转到了日本人身上。他开始对大家谈日本鬼子是怎样欺压东北的劳工的。就拿矿工说,每天下到潮湿阴暗的矿井,干着又脏又累的活,吃着发霉变质的玉米面窝窝头,被饿死的、被打死的,被爆炸的瓦斯熏死、烧死的矿工不计其数。可就这样,那些日本鬼子还要剥削人,稍加不顺就拉出来枪毙,说是“杀鸡儆猴”。
“日本鬼子看中国人根本不算人,我们又何必把他们当人?日本人没一个好的,全是鬼子,所以见了就要杀,杀得越痛快越好,大刀就是要向鬼子头上砍去的。”
因为矿工的例子的确属实,所以周富贵的话语的确燃起了在座所有人对日本人的愤慨。春燕听了反驳,说鬼子确实该死,但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鬼子。她说了樱小姐的事,只是周富贵又说“樱小姐只是特例,现在日本人里已经没这种好人了”。
“因为你说的那个樱小姐太好了,好到不像日本人,好到日本人都不把她算作日本人,所以他们把她杀了。总之,日本这个民族就是心肠歹毒的,中国人不能被他们欺压,所以我们一定要奋起抵抗。”
樱小姐真的只是日本的特例吗?想到一路见过的日本人,春燕觉得悲哀,因为他们全是刽子手。天南海北的,瞧瞧这些日本鬼子都对中国人做了些何等残忍的事啊!把活人焚烧了,把四肢砍断了……这些所见所闻无一不激起她这个中国人对日本的厌恶,而现在愈演愈烈,甚至要变成深入骨髓的恨了。
朱翠秋看清了春燕的心思,她悄悄把春燕拉到一旁,打算花一番大心思劝说春燕不要对男人和孩子产生留恋,但春燕说她早就知道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因为“甜言蜜语全是狗屁”,“结婚契约就是废纸”,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最打硬,所以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假如她能生个儿子,那他会顾及自己血脉的,他一定会的,他一定会的……
“这人酒量不行,稍微来点就上头。那晚第一回他本来是要避孕的,但我趁着他喝高,半推半就地把他套摘了。进去是进去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怀。”
“那就多来几回。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再加上那伊万诺夫还年轻,岁数估计和你差不多,肯定能中彩。你有本事,你是常胜将军。”
朱翠秋说得不假,春燕确实是情场的常胜将军——自那晚后,她一开始就是奔着和伊万诺夫上床去的。此后见伊万诺夫,她打扮得比在上海滩时还起劲,而里边的人看得直愣眼。本就是保守的严寒北方,又受了坚定的革命教诲,性早就被压抑成了红头文件上的标题,谁见过这等风骚?男军官看的裤子支起帐篷,女秘书看的羞恼不想说话——那个叫柳德米拉的秘书简直见到她就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
柳德米拉愈指责,春燕就愈觉得十拿九稳,然而伊万诺夫却也在回避她。
回避,开什么玩笑?但凡二十几岁的男人都如狼似虎,天天脑子里全想的干那事,他伊万诺夫怎么可能是个例外?刘备对诸葛亮都能三顾茅庐呢,她王春燕就更不用说了。一回不行就两回,两回不行就三回。可到最后别说三回,五六七八回都有了,这伊万诺夫就是不中“美人计”,好说歹说都不遂她意。在这煎熬的“冷战”里,春燕只觉浪费时间,遂决定破釜沉舟和伊万诺夫挑明。某天她又去了大使馆,就在伊万诺夫又一次要关上办公室门的空当,她先入为主闪了进去,而后堵住门对他媚笑道:
“哎,这么些年你孤苦伶仃的,缺女人照顾的吧,和我结婚呗?”
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并没有让伊万诺夫看起来很惊奇,反倒是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他坦言说自己这么些年已经被人介绍过很多次结婚对象了,但是并没有相关打算。
“你和我结婚的意图是什么?”
“我爱你。”
“撒谎,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根本不了解我,何谈爱我?”
“我真是爱你的。”
“爱我?没有必要。”
“爱”在对方看来是纯粹的谎言,春燕被伊万诺夫干脆的拒绝呛住了,而她似乎也没办法在他面前撒谎。伊万诺夫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瞥就让所有诓骗都原形毕露,但是她又不打算暴露得太彻底,所以就说了句半真半假的理由。
“我想和你假结婚,这样可以有利于革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