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走进那丛枯败的梨林里,影影绰绰的枝丫里竟透着光亮。安静的饭菜香混着草木的潮湿的味道飘过来,很好闻。一阵晚风拂过来,唐岁初在这几日中第一次觉得有些疲惫。
是朔逸同回来了。
他似乎刚刚做完饭。石桌上摆了三盘菜,而他本人正背对着林子四仰八叉地倒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不安分地晃啊晃。
唐岁初没有急着走出梨林,他看了好一会。
朔逸同听见脚步声,从竹椅上蹦了下来,笑嘻嘻地跑到唐岁初面前,一副逗小孩子的傻样,“怎么样,看见为师高不高兴?为师为了不让你一个人过节,特意赶回来的!”
唐岁初如往常一般平淡地“哦”了一声。
朔逸同没有在意,把他赶到饭桌前,“吃饭吃饭!”
其实那一刻,唐岁初忽然想和他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但只有那一刻。
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朔逸同在剑门过得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萧慕北叛逃剑门的事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五极宗的事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也已经很累了。
唐岁初想,为什么每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一面记挂着别人的好意,一面又想……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谁能为徐心澄做点什么了。
饭桌上,朔逸同又疯了似的给唐岁初夹肉。往常还有个萧慕北替他分担,他现在一个人得吃两个人的份。幸好味道是好的。
在一顿热闹中吃完饭,朔逸同放下筷子,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上却道:“不许动。”
唐岁初装模作样,“这位施主,你有什么愿望?”
朔逸同赞道:“上道。就许……我们三个都能心想事成吧。”
心想事成是个狡猾又贪婪的愿望。这似乎避开了所谓“具体的愿望说出来就成不了真”的劫难,又能笼统地涵盖许多、什么都要。朔逸同甚至一口气要了个三人份。
可是有什么关系。唐岁初垂眸道:“会成真的。映薄灯说的,我听见了。”
……
唐岁初背着朔逸同开始狠命地练功,时常练到经脉开始如火烧般疼痛才停下休息片刻。
几日以后,白雍晋阶金丹中期的消息传遍了剑门。一时间许多人都在恭喜他。
膳食阁的饭菜估计又要难吃好几天。
而杀死他,似乎又更难了许多。
唐岁初之后去徐家瞧了两次。每一次他都会在门前站很久,才鼓起勇气敲响那扇门。欣慰的是,徐心澈的病好了不少。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病,那是毒。
唐岁初没有办法对朔逸同说出口,就像他想了很久也没有办法告诉萧慕北。
这对萧慕北来说是不公平的。可他了解萧慕北,若是把他的计划告诉萧慕北,那人一定会从魔教赶回来。太危险了。
唐岁初想,“我答应了他,便不能就这样死了。”但他同样也不能忍受白雍背着徐心澈的骨血就这样活在这世上。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成功的可能性最大——试剑大会。
试剑大会第三日可由前两日胜者挑选对手。对手可以选择剑门长老。届时,白雍可以卸下所有的护身法器,以傲慢而轻蔑的态度,面对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
唐岁初不能用映薄灯。
因为他再用一次一定会死。他得尽量让自己活下来。
白雍的金丹是靠灵草丹药和人血堆起来的空中楼阁,他凭什么赢?
唐岁初知道自己这样想其实是不对的,因为如果不是九死一生,他为什么不敢告诉萧慕北。
他那日写信,停顿了很久,他努力写得像往常一样。
在信的结尾,他写道:“我很想你。”
……
萧慕北在密道里走了许久才走到了荒漠的边缘,一只纸鸟飞到了他的手上。这纸鸟已经比之前生的协调了许多。熟能生巧诚不欺人。
他一拿到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陆予熹在后面叹气着叮嘱道,“阿洋啊,别这么频繁地出荒漠,被人发现的话,这条密道就废了。”然后他惊奇地发现萧慕北居然没有再提称呼的事,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
萧慕北笑着答道:“嗯,他们发现不了的。你也不用每次都盯着我。”
倒真是一句委婉的狠话。
萧慕北难得主动和陆予熹说话,问的居然是:“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哈?”陆予熹觉得莫名其妙,随后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和……那少爷是哪种关系吗?”他向前走两步,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起来,“不是……不过也对,难怪……”
陆予熹片刻后似乎是想通了,回过头正色道:“我有没有不重要。他说了什么,我可以替你出主意。”
萧慕北想了想道:“算了,我只是很高兴。”
陆予熹无语,催促道:“快回去吧,师父今日就要出关了,他一定很想见一见你。”
陆予熹的师父是魔教教主闻折柳。魔教中所有人都十分敬爱他,无论此人说出一件多么离奇的事,这里的人都会相信。而这些事恰好都实现了。比如在荒漠外面开一家酒楼,比如去剑门“接”萧慕北……
一个在荒漠知天下事,还能想出应对之法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然而。
“小陆,给我端点酒肉来,饿死老夫了。”萧慕北见到的是一个生的极其普通的中年人。那人眼、鼻、耳都是很圆润的样子,显得十分慈祥,像是傍晚坐在家门口台阶上扇扇子乘凉的随处可见的中年人。
太普通了。
而所谓的闭关也并不是闭关,只不过是心魔犯了把自己关起来不敢见人罢了。
趁着陆予熹离开,闻折柳招呼萧慕北过去,“你就是那个……呃……”
这算什么知天下事。真的不是凑巧吗?
萧慕北对他行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