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神灯节。
花酒镇的小河里漂满了灯。
唐岁初替徐心澄放了他留给他自己的花灯。花灯跌跌撞撞地飘远了。
“小唐师弟?”
唐岁初回头一看,居然是陈轻棠。
陈轻棠柔柔地笑了笑,“师弟这灯真好看。我往年也买到过这样的灯,可惜今年来晚了。”
唐岁初也笑道:“是很可惜。今年他家的灯卖的真快,我这也是最后一盏了。”
徐心澄今年只做了一盏,可不就是最后一盏。
陈轻棠点点头打趣道:“明年我可得来早些了。这灯飘得远,师弟一定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吗?
神灯节是人们为了庆祝映薄灯封印作恶的水之神器万瀑图。人们向映薄灯许下心愿,庆祝每一个团圆的、太平的日子。
唐岁初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是整个世界上离映薄灯最近的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
魔教。
荒漠常年寸草不生。今夜的天气还算明朗,没什么风沙,瞧得见月亮。
陆予熹烧了篝火,拉着萧慕北喝酒。小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他似乎一直很向往外头的世界,因而不放弃一点和萧慕北接触的机会。他缠了陆予熹好久,才被允许和二人一并过来,前提是不许碰酒壶。
陆予熹丢了一个酒壶给萧慕北,随口道:“阿洋,今天还是个节日呢。”
萧慕北虽然这几日已经听了许多次这个称呼,却还是喜欢不起来。
小春积极举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神灯节!”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问题,“小陆哥……我们还过神灯节啊?”
要知道之前手握万瀑图的可是魔教。荒漠以前可不是荒漠,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变成这样的。
陆予熹耸了耸肩:“什么节不是节,外头的人高兴了,我们就不准高兴?什么道理。想过就过咯。”
小春赞同,“那外边的人怎么过啊?我们今天怎么过?”
萧慕北想了想,耐心地道:“一般是和家人吃一顿饭、逛集市,然后一起放灯、看歌舞……”
陆予熹喝了一口酒道:“来谈心吧。”
小春皱眉,果断道:“不要。”
陆予熹撇嘴:“不满意?那你变出个集市,变出条河,变出几盏灯,再变点美人儿跳舞,让咱们也沾沾喜气?或者你就在这睡,做个好梦。”
小春道:“那晚上沙子就把我埋啦!”
陆予熹笑了,“刨出来肯定活不了了。我瞧你挺喜欢你阿洋哥哥的,不想多了解他一点?”
小春轻易地被陆予熹说服了。他似乎特别向往外头的大侠,从萧慕北进荒漠第一日,就一直问他剑门如何、外面如何。
魔教的风沙重,养得出陆予熹这样的人,竟也养得出小春这么天真的人。萧慕北提起剑门时,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诚恳地道:“是个好地方。”
小春道:“那谈什么呢?”
陆予熹又喝了一口酒,“就谈……你觉得什么是好人吧。”
小春道:“这有什么可谈的?”
萧慕北笑了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云闲别苑,想起了对着大长老课业发愁的唐岁初。居然已经过去好久了。
萧慕北摇摇头道,“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说的。”
陆予熹道:“问都问了,憋一个出来吧。再说,你笑什么?”
萧慕北不明白,“我平时也笑,你偏生今日说了。”红橙色焰火的光跃动在他的脸上,他认真道:“你就算是个好人啊。站在魔教的立场上,你自幼修行魔功,情愿冒生死的风险走剑门……”
陆予熹不屑道:“阿谀奉承。阿洋,我记得我问的是你觉得,不是魔教觉得、也不是小春觉得吧。”他揉了一把小春的头,毫不费力地搓成了鸡窝的形状。
小春一点也没有犹豫地站在了萧慕北这边道:“喂……别人夸你还不乐意了?”
陆予熹道:“少胳膊肘往外拐了。当心你师兄我现在就把你埋进沙子里。”
萧慕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这样叫我。”
陆予熹不以为意。
萧慕北道:“我觉得好人……就是无欲之人。世上纷争哪怕打着大义的旗号,也多起于私欲。当人不因为仇恨、贪欲之类的私欲杀人的时候,也许就算是好人了。”
陆予熹嘲讽道:“那在如今的世道,得多冷血才能做个好人。”
……
唐岁初是一个人从花酒镇走回剑门的。
他觉得有些疲惫。明亮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又想到了他的父母、想到了小蝶、想到了门房大爷,想他们会怎么过这一天。
回中峰的路上有一座寒铁做的吊桥。人走上去时,战战兢兢,低头一瞧便是百丈之崖,霎时间便清醒不少。
唐岁初抓住桥锁,手上是刺骨的寒。
他忽然想。
“我一定要杀了白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