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辞手中仍紧握着绣活,不知不觉间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
天光大亮。
霍义璋在马车厢里醒来时,同行的车夫大叔依旧打着响鼾。
他脖颈因别扭的睡姿而有些僵硬,活动了一下筋骨,掀开车帘钻了出来。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正打算活动一下手脚,却看见自己的两名随行打着哈欠,正好从客栈大门里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大少爷早啊。”两人向霍义璋问早。
“早。”霍义璋微微一怔,“你们,昨夜宿在何处?”
“就在这客栈里啊。昨日赶路实在疲乏,属下二人便也要了间房歇下了。”
“客栈里?”霍义璋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昨夜我问时,那小二分明说只剩一间房了。”
侍卫闻言神色诧异:“只剩一间?不能吧大人,属下二人去要房时,那伙计直接就给开了两间通铺,看样子不像是没房啊。”
霍义璋沉默了片刻,昨夜小二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的笑容此刻浮现在脑海。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小二定是见他与一位姑娘同行,便自作聪明地以为他们需要“独处一室”,故而谎称只剩一间房。
想通此节,霍义璋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恪守礼教,宁愿委屈自己睡马车也不愿损了姑娘清誉,却原来全是那伙计一番“好意”造成的误会。
“大少爷,难道你昨晚宿在车厢?”
“莫非是那伙计看人下菜碟,欺瞒于您?要不属下去找他理论理论!”
“不必了。”霍义璋抬手制止,“无妨。去准备一下,检查车马,用些早饭,稍后便出发。”
“是!”随行虽觉奇怪,但也不多言,行礼后便朝外走去。
霍义璋迈步走进客栈,清晨的大堂颇为冷清,只有那店小二正拿着抹布,懒洋洋地擦拭着柜台。
霍义璋走到柜台前,高大的个子使他的气场不怒自威。
小二被阴影笼罩,抬头见是他,立刻又满面堆笑:“哟,客官早上好!有什么吩咐?”
“我且问你,昨夜我投宿时,你告知我只剩一间上房。”霍义璋面无表情,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道:“这个,嘿嘿,客官,您不是和那位姑娘......咳咳,小的也是想行个方便,成人之美嘛!”
他搓着手,一副“您懂的”的表情。
霍义璋面色阴沉:“我与那位姑娘并非你所想的关系。你此举,岂非陷我于不义?”
小二见他脸色不豫,不似说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
于是连忙赔笑告罪:“是小的眼拙!是小的不会办事!误会了大人您一片君子之心!该打,该打!大人您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霍义璋也不愿再多做纠缠,冷声道:“日后莫要再如此自作聪明。”
“是是是!一定一定!”小二连连点头哈腰。
霍义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柜台,准备去看看小溪姑娘是否起榻。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一个少年,正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低着头叮铃桄榔地从楼上下来。他眼眶下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模样,神情几分倦怠懵懂。
明英辞见到柜台前,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子气势迫人,不怒自威,本就有心虚,于是绕开一点距离,才走向柜台。
小二刚挨了训,正没好气,就见着好拿捏的富家小子过来,转而又打起了精神:“小公子,这是要走了?”
“是,结账。”明英辞小声说着,从怀里掏出钱袋。
接着,他又拿出一包用手帕仔细包好的碎瓷片摊在柜台上,面带歉意:“小二哥,对不住,昨夜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这些是碎片,我原样赔给你,该多少钱?”
小二看了看一堆碎片又看了看局促的明英辞,贪念占了上风。
他故作为难地咂咂嘴:“哎呀呀小公子,您打碎的这可是我们店里的老物件了!名窑出品,也是掌柜的心爱之物,用了好些年了,有感情的。这怕是得赔......”
他伸出两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再加一根,试探着说:“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足够买下几十只这样的粗瓷杯了。
明英辞却对物价毫无概念,只听对方说是“老物件”“心爱之物”“名窑出品”,顿时觉得自己罪过更大,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是我太不小心了。”
说着便低头打开钱袋,准备如数付钱,丝毫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三钱银子,足够买下几十只这样的粗瓷杯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霍义璋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少年态度诚恳,并非恶徒,如此被欺瞒实在不该。
霍义璋上前一步,手指叩了叩柜台:“三钱银子?这不过是市面上最寻常的粗瓷杯,一文钱便可买两只。你方才的保证,转眼就忘了?”
“这......”
“你们掌柜的心爱之物,就随意地摆在平常客房?”霍义璋打断他试图的辩解,反问道。
小二被他一语戳穿,吓得脸都白了,支支吾吾道:“大人,小的看错了......”
霍义璋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一旁有些发懵的明英辞,语气放缓:“这位公子,出门在外,与人为善是好事,但也不可过于实诚,任人欺瞒。这等劣瓷,赔偿一文钱已是足够。”
明英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二是在讹他。
脸上顿时窘迫,既感激霍义璋的出言相助,又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明英辞连忙对霍义璋拱手:“多谢大哥提醒!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不太懂这些。”
他取出一文钱,放在柜台上,又对那小二道:“抱歉,打碎了你的杯子。”语气依旧礼貌,却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底气 。
小二哪还敢说什么,点头哈腰地收下了,飞快地算了房钱,只求这两位爷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