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日子很苦。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喂马,一直干到夜深。可比起老家饿死的爹娘,这里至少有口热饭吃,有片瓦遮头。李二福勤快,话少,做事从不偷懒,渐渐地,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愿意多照应他几分。
七年过去,他从瘦小的孩童长成了结实的少年,还是那样沉默着,从不马虎地干着活。
七年光阴,张府就是他的全部。
直到新夫人进门——
满府张灯结彩,赵婉穿着大红嫁衣,在旁人的搀扶下跨过火盆。一阵风吹过,盖头掀起一角,他看见了一张笑脸,一张令心跳停滞的笑脸。
她偶尔从后院经过,裙摆拂过青石板,连脚步声都是轻的。李二福从来不敢抬头看她,只记得她的影子从自己脚边掠过,像一片云。
一次,张老爷指派李二福为马夫,专门负责照料夫人的出行。赵婉下马车时,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你叫什么?”
“李二福。”声音蜷缩在嗓子里。
赵婉轻笑着:“这么壮实的小伙子,说话跟蚊子哼似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能在干活时感受到一道目光。有时是在后院劈柴,抬头就能看见赵婉站在廊下。有时是在清晨打水,会发现井台边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夫人,老爷找你有事。”
“来啦。”
赵婉快步离开。地上多了一块帕子。李二福捡起帕子,轻轻嗅了嗅,上面带着淡淡的香气,他把手帕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在马厩喂马,赵婉独自一人走过来,倚在门边看他。
“二福,”她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他一愣,像是没听懂赵婉的问题。
赵婉却笑了,伸手掸去了他肩头的草屑:“你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当下人吧。”
“二福,”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每日看着那个老东西,有多恶心吗?”
黑暗中,赵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声音带着笑:“傻子,你抖什么?”
他像着了魔,明知是深渊,却还是往下跳。
——
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李二福蹲在河边刷马,水面映着碎月。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立刻认出来了。
她站在三步外,月光照着她的脸,两人就这样待在同一片月光下,缄默不言。
李二福握住了赵婉的手,赵婉顺势坐在他身旁,溪水声就顺着夜风流向西边,除此之外只有两人的心跳响彻彼此的夜空。
“婉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芦苇丛被一只手拨开,张老爷站在那里,提着灯笼。
火光映着他的脸,却照不出半分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像看两只蝼蚁。
赵婉的脸色瞬间惨白。
老爷嘴角噙着笑:“深更半夜,我的长工和我的夫人......在河边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真的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婉浑身颤抖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老爷.......”
“嘘——”老爷示意她噤声,笑吟吟地盯着李二福,“让他说。”
李二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不吐半个字。
老爷忽然叹了口气:“七年了,我待你如何?”
李二福不语,一根绳子垂下落在他的脖颈,张老爷轻轻拽了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绳子越勒越紧,他面色涨红,双目充血,手指抠进绳结,却挣不开粗粝的麻绳。
“老爷!妾身知错了!”赵婉跪着爬过来,几乎是扑着拽上了张老爷的胳膊,“您误会了!妾身不该在夜里出......”
啪——
一记耳光将她扇倒在河滩上。麻绳松开,张老爷转而掐住赵婉的脖子。
“婉儿啊,”他叹息般低语,“你知道城里最近死了个偷汉子的女人吗?”手指缓缓收紧,“她被剥光了挂在城门上......真难看。”
赵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放心,”张老爷凑近她耳畔,像在说情话,“我张某是个体面人,会给你留件衣......”
砰——
张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头砸在后脑,张老爷晃了晃,像棵摇摇欲坠的大树,最终栽进了浅滩。
赵婉颤抖着爬过去,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张老爷的鼻息。
“还活着。”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浑身一僵。
若张老爷醒来......
她的转头看向李二福,男子手中还抱着石头,脸色惨白,手中的石头掉进水里。
“二福,”她声音发颤,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他若醒了,我们就完了......”
李二福盯着水中身影,失神地摇着头:“不、不能......”
“你别怕,你听我说,”赵婉的声音也在发抖,“老爷有心疾,这事谁都知道。”
“对,心疾!老爷心疾发作!”她抓上他的手臂,“他不过是突然发病,晕倒时磕到了石头......又失足落水......”
李二福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挣扎。
“别怕,二福,等事情了了,我就带着钱,我们走......”
河面泛起一圈涟漪,夜风吹散了她的尾音。
李二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终于,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抓住了张老爷的肩膀。
水花溅起的声音被芦苇的沙沙声掩盖。一下。两下。
河水吞没了最后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