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尉怜朝朱筠钦昂了昂头,后者从袖中取出卷轴,走回老父亲颤巍巍坐着的那张木凳旁。
他蹲下身,语气温和:“大伯,我有个画像,想请你辨认一下。”
老父浑浊的眼睛抬起,带着迟缓和惊惧的混合。
朱筠钦将画像缓缓展开。
纸张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阿皖清秀的眉眼。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气质柔怯,却有种隐忍的坚韧。
老父一开始只是怔怔地盯着,目光好像穿过层层雾霭,努力从记忆深处寻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皱纹深处浮起隐隐的痛意。
一息、两息。
他的双眼骤然放大,那一瞬的清醒像烛火般亮起,却立刻被疯狂吞没。
他张嘴、呼吸急促,喉咙像漏了风那样发出嘶哑的声音:“清……清欢?清……河……?”
像是两条被他亲手卖掉的命,忽然在画像上重生,逼着他直面罪孽。
他手指抖得像抽风,整个人扑过来,抓着空气,一下一下挥向那张画,像要把真实与幻象抓碎:“我……我不是故意的……清欢……清河……别怪爹……别怪爹……”
忽然,他猛地前倾,手抖得像要抓破那幅画:“清……清欢……?”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纸面时,白尉怜眼神微敛,手腕一转,迅速将画像往后收了半寸。
动作轻,却精准得让人无法触及。
“不可损坏证物!”
老李的手扑了个空,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整个人怔住半息,随即脸色骤变。
“还给我!那是我闺女!你把我闺女给我!!”
他突然发疯般扑上来,双眼通红,力气远超常人,像是从绝望里硬生生炸出的狂劲。
白尉怜往后一退,肩胛贴上墙,却仍护着那卷画像。他眉眼沉稳,只抬手挡住老韩的扑击。
但老李已经失控,怒吼着伸手去抓白尉怜的肩、脖颈,指甲带着破裂的泥污,像要撕开他的皮肉。
那力道大得惊人。
稍不留神就要被抓伤。
白尉怜抬臂格挡,却因腿疾站得不稳,脚下一晃。
“住手!”
朱筠钦几乎是瞬间冲上来的。
他一手撑住白尉怜的肩,另一手猛地挡开老李扑来的手臂,动作狠、准、带着军营磨出来的反射。
“你疯了?!”朱筠钦怒声喝道。
老李却听不进去,像只被逼疯的老兽,又想扑过去抢那幅画:“那是清欢!你把清欢给我!给我!!”
朱筠钦眼神一冷,侧身挡在白尉怜前,手臂横着把老韩撞开半步。
他虽然压着火气,却仍顾忌老者年纪,不敢下狠手,只能强行控制住局面。
老李扑不到人,反倒越挣越凶,老父的喉咙像被什么扯住,浑浊的眼泪忽然滚落:“不对……不对……这是……清河……不……是清欢……清欢、清河……我的两个娃儿……我的两个娃儿……”
他像是被拉回十几年前的噩梦里,开始狂乱地摇头,嘴里不停嘟囔,声音又破又哑:“清欢、清河……我不是不要你们……不是不要你们的啊……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我撑不住……爹……爹对不起你们……”
他忽然用力拍打自己的腿,像想把记忆里最黑暗的部分打碎:“畜生……我是畜生……是畜生……我把你们卖了……我……”
白尉怜沉沉看着这一幕,袖口在风中微微摇动。
面上不显情绪,心底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老李却像被抽走魂魄一样,哭声嘶哑,仍不停地念着两个名字:
“清欢……清河……”
“清欢……清河……”
那声音飘在风里,带着撕裂般的悔恨。
朱筠钦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两人踏上通往城西的官道。
城西街口,此时正是上午,摊贩们的叫卖与行人穿梭,使原本应静谧的旧址变得喧嚣。
朱筠钦皱眉:“这地方……不像有窑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