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筠徵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那一点,像是千钧压身之后,仅余的力气所能给出的回应。
半晌,摄政王轻轻一叹,似无奈又似怜悯:“你若早将这些话,奏入中枢,也许今日局面,不至于此。”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冷:“朱筠徵藏匿军粮,罪证确凿。此事涉兵部、礼制、库储三部,动摇朝纲,实不可轻。”
殿中空气仿佛一瞬凝成冰铁。
就在这时,一人缓步出列,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面色肃穆,重袍曳地,竟是镇北侯旧部、原西陲军中副将。
他双膝重跪,长揖到底,声若洪钟:“臣,有奏。”
朱筠钦猛然抬头,白尉怜神色微敛。摄政王略一挑眉:“你欲为他求情?”
那人深深叩首:“朱筠徵藏粮之事,确实难辞其咎,臣不为其脱罪。”
“但定北侯朱铎镇守西北十年,三破敌骑、五筑新垒,西陲得安,边民得活。先帝在世时,亲赐‘安边之柱’匾额,御笔为证。”
他缓缓抬首,语气诚恳沉稳:“今若因一案未审即断其命,朝廷往后如何服人、如何使人守边?”
“朱筠徵此举虽违法度,却并未谋私。他所做,固有错,但非为己利。”
“臣不求宽宥,只请王上念其旧功,削其职、罢其官、贬西北军中为末将,听调遣、禁迁转,既示法度之威,亦保边地之稳。”
此言落下,满朝俱寂。
短暂静默后,太常寺少卿、兵部右侍郎、吏部侍郎先后出列,附议恳请留其一命。
“朱将军有罪无可讳,但其功亦著;边地不稳,实不可一日无人。”
“请王上宽之,仍充西北,听由差遣。”
摄政王指节缓缓敲击椅扶,似在斟酌,又似早有定意。
片刻后,他朗声开口:“既然诸卿皆请从宽。”
他略一顿,目光如风掠过朝臣,终落于朱筠徵身上:
“……那便,免其死。”
“削其爵,夺其职,罢其京籍军籍,贬为西陲凤林关文录参佐,听兵部节制,永不叙功。”
“即日起押送出京,明日清晨启程,不得有误。其人此后,不得擅离守地,亦不得再涉朝议。”他语声一顿,目光一扫群臣,继而缓缓落在堂下白衣之人身上。
“白尉怜。”
白尉怜躬身拱手,神色如常,额前一缕青丝垂落,遮不住他眼底那道幽深如夜的光。
摄政王继续道:
“查礼失,破阴仓,验车辙,追旧库,识变数,断军粮,功不可没。”
“虽不执兵,不奉印,却能以一人之力拨动全局,断奸擒凶,朝堂所稀。”
他顿了顿,声调温润却庄重:“白尉怜,原任太常寺博士,素有才识,学礼精通,实不胜其才。今擢升为太常少卿,暂掌封坛、礼仪、仪存三部之政,以资调度。”
“赐玉印一方,以备日后召对、签书、入中台档案所用。”
堂上群臣或动容,或低头无言,有人诧异于破格擢拔,有人则已心生警觉。
白尉怜却始终垂首,不言不动,唇线冷凝。
他心知,从这一刻起,已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