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听来爽朗坦荡,却让沈砚秋与贾父一同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沈砚秋方才再开口。
“既然王大人不惜毁损自身名声,也要保全清平县的百姓,那我便告知大人一桩秘密。”
听闻此话,刘聿洵与王太初对视一眼,丝毫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察觉沈砚秋身上还藏着秘密。
刘聿洵淡淡一笑,神色通透坦然:“看来,本官倒是稍稍改变了沈姑娘对官府之人的刻板印象。姑娘终于肯信本官,愿意告诉本官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了。”
“事关那两封信件。”对刘聿洵的这番打趣,沈砚秋并未放在心上。
“那两封信!”
话音落至信件二字,王太初骤然神色一震,猛地起身,急急追问道。
“没错!那日李大人前去取信,我在屋外暗中看过。那两封信中,有一封信的用纸出自镜湖禅寺。我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我知晓镜湖禅寺后山遍生翠竹,寺中僧人便以竹料造纸,故而这种纸张别处不会再有。”
“镜湖禅寺?镜湖禅寺?”王太初低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耳熟,可偏又一时记不起来。沉思半晌,方才骤然醒悟。
她一时欣喜忘形,全然忘了刘聿洵手臂尚还有伤,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臂,高声道:“是李余丰!那年在明州,他曾赠过范金谦一枚求自镜湖禅寺的平安符。那封信,是他写给的贾少文。”
正在此时,刘聿恒下榻驿馆中。
章长兴正与户部督粮官核对清算已经筹得的粮数,忽见金鑫神色慌张自外跑了进来,对章长兴连连招手,示意他随自己出去说话。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般慌张?”
见金鑫仍喘着粗气,一副失态的模样,章长兴皱眉问道。
“那些个蠢货在收粮场把雍王殿下给抓了!”
金鑫捂着嘴,凑到章长兴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谁?”
章长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雍王殿下!”
“这雍王殿下不是在临江吗?怎么就跑到清平县来了?”
“我哪里知道!”毕竟关押的是皇子,金鑫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我早便叮嘱过这帮蠢货,这些时日务必收敛行事。谁料他们胆大妄为,依旧照常收粮,拿了人还刻意瞒着。若不是方才赵一笑前来报信,恐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你手下的人,果然跟你一般蠢。”
金鑫这县令的位置,本是章长兴出钱一路打点得来。说好听一点,金鑫是一方县令,往直白了讲,他不过是章长兴为自己求的一道平安符罢了。
是以此刻章长兴言语再是刺耳,金鑫也只能是默默受着。
“是我蠢钝,是我蠢钝。可眼下这尊大佛还关在我县衙牢里,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如何知道?”章长兴斜睨了金鑫一眼,心中暗自恼火,悔不该挑了这么一个蠢人。
可再是懊恼,这桩烂摊子,终究还得靠他解决。
“你先跟我说说,雍王殿下是怎么被抓的?”
金鑫将今日早前在收粮场发生之事,一字不落地跟章长兴说了一遍。
“你是说雍王殿下管了我们收粮之事?”
“正是!也不知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早有算计,刻意来的收粮场。”
“莫不是雍王已然知晓,我们为太子筹措的粮食大半是这般手段得来。今日他特意前去搅局,便是要阻挠太子筹足粮米。”金鑫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早便听闻,这二人素来不和。”
“我管不得他究竟是何用意。既然被雍王盯上了,此事便需暂且搁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太子交代的差事办妥,将人送走。那两位权贵彼此争斗,万万不可连累得我们丢了安生的根本。”
“可太子索要的粮数,我们尚且还没有筹齐。原我们便打算借着此番纳夏粮的机会,再克扣一笔,再从自家粮库当中贴补一部分。可如今夏粮这桩事只得停下,恐怕数目上会有缺口。”
“无妨。我早已经派人打探过朝廷此番来江南筹粮的确切数额。太子向我们索要的本就是加倍之数,按现下已筹得的粮草,应也是够得上数了。倘若他依旧不满,我们再从自家粮库拨出一部分补上便是。当务之急,是速速将这两尊大佛,请出越州府的地界。”
“可倘若这雍王执意要彻查我们呢?若他并非是与太子相争,而是真心为了地方百姓?”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你也不必惶恐。待到他们真查出什么端倪,自会有人替我解决了他。”
章长兴听罢纵声大笑,他宁愿相信雍王搅局收粮场,是为了争夺储位,也不肯相信这堂堂大庆皇子,会真心挂怀清平县百姓的死活。
“那我们为何不在牢中,就直接了结了他?”金鑫压低声音问道。
听闻此言,章长兴神色大出意外。他早知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个假县令行事鲁莽,却没料到他竟莽撞到这般地步。
他正要出言喝止,忽而又顿住踌躇,沉吟半晌之后,才再开口:“你莫不是活腻了吧?竟想叫一个皇子死在你的县衙之中!你可千万别做这等蠢事。他自身横遭不测尚可另说,可若是你下手加害,到时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了。下官明白了。我得赶紧去牢里叮嘱手下。这些天连日阴雨潮湿,蛇虫便爱往牢里钻,我得让他们多撒些驱蛇药。”金鑫连连点头哈腰,说罢便匆匆往外退去。
章长兴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片刻后,才回身重新坐回那督粮官身侧。
二人谁都未曾察觉,此刻一道黑影自屋顶纵身跃下,翻过围墙,悄无声息进了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