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之际。
茉莉睁开了眼。
热。
不知两人怎么又窝到了一个被里。
推了推身后毛茸茸的脑袋,她眯着眼往旁挪了挪,清亮的风刚钻进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拽回。颈后的热气一下下,黏得人脑袋发蒙,肌肤相贴的滚烫烧得人骨头发软,心底的贪恋几乎要压倒理智。
茉莉咬牙一叹,还是挣着身子往外扭了扭。
身后的人动了。
茉莉斜眼一瞥,没睁眼,只是这会手脚并用的,全扒到了她身上。
这下是半点都动弹不得了,她无法,唤了一声,“压着我头发了。”
在胯骨上握了一晚上的掌,终于松了手,趁着这短暂的间隙,茉莉是连滚带爬,连外衫都让人扒了去,才得以脱身下床。
将秀发捋顺,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冷不丁的眼,眼下两团乌青深深嵌着,漂亮的脸蛋上冷得像覆了层霜。
“你再睡会,我打坐。”
没吭声,长手长腿的冒出伸了个懒腰,紧接着捞起那件衣服,扯着被转过身,拉拽的动静颇大,这起床气是不小的。
茉莉会心一笑,俯身上前扒开一角,呼吸凑的近,打得他长睫一颤一颤,指腹贴着人眼皮子摩挲片刻,冷峻的脸终于化开,眉间的不悦逐渐清亮,倒生出了些许难言的期待,微启的朱唇轻勾,他仰面迎上。
伴随一声得逞的轻笑,茉莉迅速抽身,在他的恼怒的低哼中,扬袖而去。
细细数来,哪吒这次已经快三个多月没归家了。
从初夏到秋起,两人也就只有在相府撞见时,匆匆见上一见。
昨日终于得空回来,人下午刚进府,夜里金霞就病上了。仙法再强,面对那撒泼的闹病小孩,茉莉也是无法,只能辛苦了哪吒。
他照看那倒霉孩子半夜,床刚沾上呢,就被她惹这么通,这会子生起气,一会还不知道得怎么哄,茉莉无奈,却又得意。
转眼的功夫,她已梳洗整齐,妆台上翻了翻,不见常用的那根头绳,最后的印象是昨夜床头上挂着。
她扶着门槛,一脚踏入了内房,却瞧着。
床上的人跟虾一样蜷着,脑袋正深埋在被褥里磨蹭,随着他的扭动,那熟悉的亮色露出,终让茉莉确定了,那是刚刚被他扒下的衣物,她忍俊不禁。
清脆笑声惊动了床上的人,他如蚱蜢一样跳了起来。在看清她后,秀气的脸好像沾上了火,连着两下蹦跶,人跳窗而出跑没了影。
这回不用她哄了,眉眼弯弯,茉莉拿回了自己的头绳。
——
打完坐,茉莉照例前往后院的练武场,虽已确定,那并非她所擅长,但炼体的好处,茉莉并不想放弃。
路过前院时,视线被一片白花花晃到,她脚下不由止步。
黑发红绸高束,几缕碎发拂额,上身赤裸,下身着一干练束脚劲装,腰上红菱栓紧,越发衬得那蜂腰猿背滋味了得。长得是脸嫩的漂亮娃娃,但架不住一身钢筋铁骨,练的扎实,双腿大张的坐在地上,不知捣鼓着什么。
目光从下扫上。
应是刚从练武场回来,窄腰上那道深陷的沟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双臂随意撑开,臂膀上一块两块三块的隆起简直骇人,光着膀子上深浅不一的晒痕斑驳,野得勾人发烫。
方才打坐稳住的心绪,被那扎眼搅乱,茉莉不太自在的想要挪开视线。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回过头。
烈日下,那双眼睛像两团烧着的火,他得意的冲她挑了挑眉,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捣鼓起了那玩坏的秋千。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劲瘦的腰身上线条滚动,汗水顺着脊沟滑下,沁进了紧束的腰线内。
心头扑通一个狂跳,茉莉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临到跟前这才注意,旁边还有个金霞赖在地上玩呢,嘴里哎呦长短不停。见到她,哼嗯唧唧的挪了过来,又嚷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孩话。
“你病好了?”
“好了,我师兄昨夜说是来照顾我,哪想他笨手笨脚的,只差没折腾死我,我想吃个饼他都不给我买的,还得靠我自己,若非他捣鼓,我早好了!”
“那你手上的饼哪来的!臭小子还来!”
“若不是我赖来的,你哪肯给我啊——师兄!”这娇气小儿!病早好了还在那撒娇卖痴。
眼珠子正盯在那沟壑分明的皮肉上挪不开,茉莉哪有空搭理。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金霞给自己倒杯茶去,精力充沛的牛娃娃立马蹦了出去。
眼见人跑远,茉莉蹲到了哪吒跟前。俯身掏出手帕,抵他额头上擦了擦,“去把屋里的床也整整。”
眉色还算愉悦,哪吒微扬起下巴让她捧着,“弄那干什么。”
她没有用手帕的习惯,纯粹是为他准备的,“最近天太热,你给自己单弄一个,免得我早起又吵到你了。”
一语落下,气氛全无。
他手上顿了两下,随即又快快的有了动作。
风裹着花儿打起卷儿,枝头压着花苞落了水,沾着晶莹又很快的跃上了天。
人抿着嘴没再吭声,他腕骨翻转,手背青筋隆起,紧拽着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把那结缠得死紧。
茉莉暗自好笑,朝人鼓起的脸颊上戳了戳,“你弄不弄。”
“你何不把我直接丢出去得了!”这气大的。
抿抿嘴,茉莉歪头凑上,快速朝他眼角一碰,那薄薄的嘴皮子隔着另一层薄薄的眼皮子,近乎是从他眼珠上舔过。人速速回头,耳根烧得如娇花落水,绝艳的清丽神色上,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茉莉姐姐!给你茶!”乌泱泱的叫嚷声,打断了两人。
“去、给我也倒一杯。”一字一顿从牙缝挤着,目光全程虎视眈眈,盯得茉莉发慌,明摆着誓不罢休。
可刚挨他一脚的金霞,哪是那么好使唤的,“你又不是没长腿,老指使我干什么啊师兄!”
惹得哪吒顾不上风度,破了功的张嘴就喷,“她叫你你就应,我叫你你不管?你怎么就这么没骨气!”
“她指使你你有不动的?你有骨气!”
一大一小的两师兄弟追着打了出去。
茉莉握着茶杯,轻抿一口,去往了后院。
走到武器架前,纤纤细指最后停到了那把弯弓上。
上一段时日光顾着学枪,手上茧磨得厉害,这段时日她换了几次新的花样,近来她专挑这弓耍上了。
她拿起弓,抽箭搭弦,凝神瞄靶。
箭矢破风而出,只留弦鸣震耳。
“砰!”靶心稳中,全神贯注的集中令茉莉心中轻快。
“砰!”第二只。
“砰!”第三只。
“砰——!”眼前忽地有白晃晃闪过,心神晃动之际,等茉莉再望,那箭头已偏去了近十里地。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太阳烧得空气都扭出了丝。游廊下蝉鸣呱噪,手里的弓弦紧勒,忽如其来的分心令茉莉若有所思。
此刻,脑海里,毫无征兆的跳出了那双要把她烧透的眼睛。
抿紧干涩的唇,手背对着发烫的脸颊贴了贴,她心不在焉的继续搭起了弦。
忽有暗香浮动,心神再次一恍。
一声轻笑中,她被恼人的炙热笼住,微仰起头,适才在脑子里烧过的火已烧到了跟前,那明晃晃的清亮撞了上来,四手搭弦扬起,嘴唇几乎擦过她耳廓,“在高一点。”
香气直往骨头里钻,身后那具身体坚硬又滚烫,茉莉双腿一软,肌肉的热度透过薄衣源源不断地传来,她被那股子香迷得头晕目眩,连耳根都发痒。
“腾!”
下一瞬,靶心已被箭矢穿破。
“继续玩!”少年意气风发,倚风自笑,眉目间的神采洋溢着快活,他换了身鲜亮的红衣,华袍上流光浮纹隐动,一身珠光宝气的张扬也压不住他眉目的艳。
此刻,傲气肆意流露,只差把尾巴都翘出来晃,下巴仰得老高,一副静候夸奖的期待神情。
“不。”长弓往他怀里一扔,茉莉摇了摇头,长袖轻拂,她径直离去。
离开练武场,茉莉又前往了书房。
打坐习武写写画画,近来她给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脚步快的,现在她急需静心。
临窗的长榻是她近来常待的地方。
窗里盛着夏日,窗外又长着一棵大大的葡萄藤,凉风习习,宽大的叶儿卷着光影摇摆,严暑蒸腾,不时有风略过,拉着藤下的秋千轻晃。
过来时,金霞已在这呆上有一会了,他穿着个贪凉的大马褂,瘫得跟滩烂泥似的,下巴抵在桌上,身子懒得快从榻流到地上。
茉莉写写画画的功夫,他端着一碟子葡萄,塞得嘴里鼓鼓囊囊,“茉莉姐姐,你最近都不陪我玩嘞,天天在这戳戳比比,有啥意思的,以前也不见你用功,怎么和师兄成了婚还学上了?是不是我师兄逼你的,他自个都不是爱读书的,你哪用得上搭理他!啥时候我两出去玩罢,最近城北那好多人晚上的时候比蛐蛐,可有意思了。”
窗外藤蔓莎莎,热风里时而藏着那么一两丝凉气,耳畔是孩童絮絮叨叨的话,纸上笔锋渐稳,涟漪四起的心湖逐渐平息。
长呼出口气来,为自己的魔怔,茉莉自嘲的摆了摆脑袋。
一串熟悉的脚步,再次在心湖里砸出一圈涟漪,笔锋顿住,眼珠捕捉着那爬上纸张的斜影,跟着它从最下角的一点往上,直到它将她整个人吞噬覆盖。
她侧目望去。
哪吒站在了门外。
他站在光里逆着,鲜亮的红衣透着光,打得人跟花骨朵一般。茉莉瞧不清他脸色的神情,只窥见了个大概的优越轮廓,往那一站,好一个鹤势螂行。
跨过门框,香风掠过,人三两步就走到了榻前。
刚静下来的心跳莫名的又乱了节拍,茉莉无声的抹掉了纸上干涸的墨团。
往榻沿摊开一坐,哪吒朝身旁的小孩一踢,“去。”
眉峰挑起,“有串珠子我掉后院池里了,你给我捞上来,回头我给你把那画册子买回来。”
听到好处,金霞一骨碌跑没了影,那话远远的还在往回传着,“师——兄,你可得说话算数啊!”
金霞一走,茉莉斜眼瞥着他上前把大门一关,随即三步并两步的上了榻,人一落座,就拉着她往怀里贴身要搂,“写什么呢?”
茉莉用手往后怼了怼,隔开,“写的经书,别闹,忙着呢。”
袖子被他拉住扯了扯,“我给你磨墨。”
“不用,够了。”她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