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吧……
等他识破了她的本色,看透她的虚无狭隘,也会痛改前非的远离她这业障,然后一心奔赴自己的光明正道。
那也……挺好。
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离别,这种事情很正常。
失焦的双瞳重新凝上,低垂的眉眼里一如既往。咬着指头,茉莉试图给嘴角扯一扯弧度,却迟迟未能一动。
真到那天,正好她可以有时间做自己的事了。
茉莉如此心想。
身子终于扯出了点动静,她一步三挪,挪回到了阴影里。心绪沉沉,抿了抿嘴,茉莉盯住了烛台上的蜡烛,低垂的灯芯压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大弯,如同自焚的灼烧着自己,整个烛炳,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速度倒下去。
茉莉好奇,它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烧断。
一声清脆的响动,让游离的思绪猛然抽离。这忽如其来的打断,惊得茉莉猛地坐直。转身侧望,有一女子,从后侧推门进到了室内。
是那天救火的女子。
女人朝她拱了拱手,然后就顺势坐在了屋内的另一侧。她微微侧目,看向了那正在自焚的蜡烛。
茉莉呼吸一屏。
起身,掐灭,扶正。
“先冷一冷,固个形,一会再点。”
这忽然的话头,令茉莉浑身汗毛竖起。收回视线,她警惕的往角落里又挪了挪,明明隔着老远,却始终觉得那锋芒刺眼。
一时间,偌大的静室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静。
盯着眼前的书简,目光又落在了虚无上。
那场早就烧过的火,再次在脑子里烧了起来,女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历历在目。手里握着的笔攥得死紧,茉莉如坐针毡,那日在海上取胜后的那点自喜,因远远那端的存在,荡然无存。
一撇两撇三撇,写不出甚也画不出甚,茉莉有点恼怒。
“后面的垫子挺软的,你可以靠着。”轻柔的提醒惊得茉莉一颤,她抬眸。
那女人慵懒的椅在一旁,浅浅笑着,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靠背。
视线跟过去后,茉莉抿抿嘴,轻扬起下巴,摆了摆头,“不。”
似说太少,“我习惯了。”
“我一直都这样。”解释太多了,茉莉有点懊恼。
对方眼中的诧异让茉莉心头一梗,这才反应过来,她话太硬了。
茉莉自暴自弃的把头一甩。
反正她这样的人就是不好相处。
紧接着,一串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僵硬。
“我叫龙吉。”
攥紧的心松下,茉莉莫名的呼出了一口气,“嗯。”
她早就知道了。
收回目光,纸上终于写上了第一笔。
“我是茉莉。”
一直到前面的热闹散了场,茉莉也没听出什么名堂。
这次简短的意外并没有打断茉莉继续旁听的决心。她后面还是日日过去,前面的议会无聊,她就写写画画消磨,有时候议事暂停,哪吒会偷摸过来陪她坐一坐,也算消了苦闷。
龙吉并不是日日都来,偶尔撞见,两人也会简短的聊一聊。
“今日这茶不错。”
“还有更好喝的。”
“三太子长得真漂亮。”
“那是我小弟弟。”
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两人年岁相仿,龙吉又涉及颇广,从道门法则,聊到什么花适合染甲,茉莉时常会接,但从不主动搭话,两人之间一直不冷不热。
她不是不喜欢龙吉,恰恰相反,龙吉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人——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正在做的人。
和哪吒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相府接连呆了十日,茉莉终于确定了,她并不适合行军打仗。阵法谋略需沉心谋划、胸有丘壑,她终究没有这份心性。
但她很喜欢这样静静的坐着,简单的写写画画。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狂躁的忙碌,茉莉享受着写写画画的乐趣。那专属的角落里,笔和纸成了她的长伴,最开始只是无聊的写写,一笔一划的,接着是随手的涂鸦。
画得不好,但她不着急。
历经漂泊后,被江河卷入大海的小雨滴,终于汇到了属于它的支流中,慢慢沉淀了下来。
“你在画什么?”忽然出现的女声吓得手中笔一抖,豆大的墨汁顺着羊毫滴落在纸上。
茉莉垂下眼,“没什么。”
如鹤的身影跃然纸上,她侧身,若无其事。
这日散了会,哪吒终于等到了机会。
进到静室,发现她在画画,凑近一看,居然出奇的好,画上的人是他。
哪吒欢喜得不得了。
“画了几千年,没有能力总该有技巧了吧。”捧着新出的画作,茉莉为近日的成果颇为自豪。
哪吒却是明白得很,没有感情,再多的技巧也是生硬。
拿了画,哪吒带出去四处炫耀。
当初两人成亲只晓得只有少数,大多数人,只隐约知道有‘哪吒夫人’这号人物,真见过的也就那批亲近的亲友。
婚后,他鲜少在外提起茉莉,营里都是一群糙汉,说不出什么好话,更是隐秘的,不想跟别人分享。
她这段时日,到处游荡,新来一堆乌泱泱,竟四处拉扯求人引荐。传到耳朵里,哪吒哪里忍得,打了好几场。
这会,破天荒的拿着画出去,四处的炫着,大张旗鼓的张罗着,画出这精良的,是他的妻子。
他人知道那画来源,大惊,感叹那画风精良,自勾了好多人来求。
那些求画的兄弟,后来有的战死,有的调离,知道他们夫妻的,也就更是少了。
——
相府。
那个缥缈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后,姜子牙低下头,坐在案前,盯着手中已反复摩挲温润的玉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可窥视】
触碰到的指尖,依旧在微颤。
上一次火烧西岐城的战报上最后一行小字,还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死于水淹、冰冻者,皆已复生。”
师尊的回复很简短,被他握在手上,已经反复观看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姜子牙慢慢放下信笺,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西岐城已经安静下来。灯火零星,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切都和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姜子牙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战报,随手将那枚玉简投入了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