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休沐,哪吒打算回城里一趟。
今日营中无甚大事,一散场,他便快步冲回账内。先是换了身利落衣袍,又是简单收拾一番。在账内环视一圈,拿上茉莉喝水的瓶,顺手又把好几日前她掉在这的一只耳坠装入怀中。
那天走得急,梳头时落下的,他悄悄收起来几天了,今天得空给她送过去。
妥当一切出账,正要掐诀唤出风火轮,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唤他。
“哪吒小兄弟,你且留步!”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住。
这声音他认得。
哪吒径直转身,望着走来的两人,面色无波。
是邓婵玉夫妇。
这二人归顺后,他们同在周营为官,平日里战场上的配合是少不得的,也曾得到过两人的出手相助,但那你来我往的感谢,下了战场,是少有交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来,前头的矮子神色匆匆,走得急切,后头的邓婵玉面上带笑,步子却是缓。看他停住后,那一向爽快的眉目间,反倒透出几分不自在。
“三太子。”邓婵玉先开了口,朝哪吒微微颔首。
哪吒也回了一礼。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土行孙脸上。
被他这一盯,土行孙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那个……哪吒,你与仙子成亲也有时日了,那日宴请人杂,没法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今日得了闲,我夫妻二人特来道贺。”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绸包着的小盒,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哪吒没接,只是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僵。
见此,邓婵玉快快上前一步,把盒子从土行孙手里拿过来,笑着塞到了哪吒怀里,“三太子,我与夫君是真心来道贺的。”
“听闻你与茉莉仙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如今修成正果,佳偶天成,这么漂亮对璧人永结欢喜,我听了也替你们高兴的,咱们这喜事一前一后也算个缘,这礼如何你都是该收的。”
哪吒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多谢。”
“还有一事……”方才的爽朗顿住,邓婵玉忽地面色迟疑,眼底到底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她看向土行孙,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
无声叹了口气,邓婵玉收了玩笑,“那日……他酒后惹事,冒犯了茉莉仙子。我回去后骂了他许久,他也知道自己不对,虽已受过罚,但这当面的赔罪还是少不得的,所以今日……我二人是来请罪的。”
土行孙连忙点头,“是是是,我那日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些混账话。哪吒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刚刚才稍缓的神色一冷,哪吒眸光瞬间沉下。
他想起那日茉莉一人孤立无援,受这矮子调笑欺辱,她给自个讨了公道,反倒还挨众人排挤。他当时听着就刺耳,如今这矮子居然还敢当他面含糊!心头顿时生火,指头在袖中轻轻动了动,手里的火尖枪无意识的攥紧。
身侧的邓婵玉立马朝着土行孙一瞪,挨了这眼,适才还含糊其辞的人一下就支棱了。
他先是’哎呦‘喊了几声’不该’,接着不情不愿的扇了自己几下,“都是我浑,喝了点猫尿就不知天高地厚,活该死那么一回。”
那矮子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许多,哪吒垂着眼,一言不发。他抬起眼,扫向了邓婵玉。
当初她被逼迫,茉莉出手相救,劝她离开。但她没走,反而留下,嫁给了那个欺辱她的矮子。如今倒好,同她的恩爱夫君一同来上门了。
邓婵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不自在,那帮腔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她垂下眼,又抬起,面上勉带笑色,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三太子。”
“何事?”
“我先前试着同与茉莉仙子搭话,想当面与她道歉,可她……”邓婵玉顿了顿,似不知该用如何措辞,“她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哪吒眉头微动。
“好几次我明明就在跟前,可一唤她,就隔出去老远,有几次有幸凑上,可她却跟没看见我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邓婵玉苦笑,提起茉莉,她面上始终带着难以言说的愧色,若非如此,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来。
“原本想着……是我辜负了她,她有气于我也是正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止我一人如此。营中好些人想与她结识的,都搭不上话。她周身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阵法,若非她想,谁都凑不进的。”
哪吒没接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幼时的他也是这般,被远远隔开,他们花了好长好长,才走进的那层屏障。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请三太子帮个忙,替我们转达一下。”邓婵玉说着,推了推土行孙。
“他现在真的改了,当初千错万错皆是他不对在先,如今他改过自新,想亲自跟仙子陪个罪。”
土行孙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真心想道歉的。”
哪吒看着他们,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们的意思,我会转达给她。”
邓婵玉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哪吒继续说道——
“但你们别再去烦她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邓婵玉愣了一下。
土行孙也愣住了,脸色一涨,“这……什么?”
哪吒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轻,但邓婵玉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心意到了就行。”哪吒说,“她不爱见外人。”
说罢,他掐诀唤来风火轮,不等两人再说什么,腾空而起,径直朝西岐飞去。
身后,邓婵玉和土行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土行孙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下来,嘟囔着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我好心来道歉,他还摆上脸了!前头借演练专挑我手打,弄我几次骨断筋麻,死也死了打也打了,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两夫妻真是一个比一个混!”
邓婵玉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火光,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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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回到西岐时,茉莉正窝在院里的躺椅上盯着庭内的松鼠张望。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见着他,眼皮抬抬,嘴角弯弯,同他招了招手。
“快过来,它两打得正凶呢。”她乐呵的朝地上那两只抓得毛飞的松鼠指了指,“我刚过去拦还差点让它们给挠了。”
“哪?”哪吒蹲过去,抓着她的手上下翻转看了看。
“没伤。”茉莉还是躺着,手软得像面条,任凭他牵着耷拉在半空里晃,“还不至于废物到那个地步。”
捏了那软若无骨半响,见真无事,哪吒才牵着那手,放回了她肚子上。
“今天睡了多久?”他侧身从后挤进躺椅,把人抱怀里往上搂了搂。
“没睡多久,太阳刚出我就醒了。”
“改性了?起这么早。”口气略带诧异。
“天热,起来的时候一身的汗,你别挤了,热死我了。”
哪吒没接,他从兜里取出耳坠,用指腹轻轻托着。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想你了睡不着唔、”捏着那凉冰冰的小肉芽揉了揉,确认到耳洞的位置后,他小心翼翼的对准,穿了进去。
“别动了,痒。”那湿热的呼吸贴在颈后,茉莉笑嘻嘻的缩了缩脖子。
“若真是那样,就不是我跑过来找你了。”
她回头,唇边荡出了一朵甜花,对着哪吒脸上就是一咬。
“我知道了,是转性当狗了。”喉间溢出轻震,哪吒伸手虚虚架住她那攻击。
“你跟狗结婚,你狗都不如!”惹得人更闹的。
是真起得早,才玩上一会,她脸上便染上了倦意。睫毛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鼻尖有一点细细的绒毛,被光线照得透亮。
他摸了摸,晒得发烫,拿起旁边的茶杯给她喂上一口。
盯人喝完,酝酿半响,他还是开了口,“今日在营里,遇见土行孙和邓婵玉了。”
这些烦人事,他本来不打算告诉茉莉,但转念一想,还是该让她知道。
脖子歪人胸口上耷拉着,玩累的茉莉眼睛都没睁,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来为我二人道贺。”绕着她耳后细细的发,哪吒顿了顿,“还说,想跟你道歉。”
茉莉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道什么歉?”
“那日酒席上,土行孙做的混账事。”他微微后撤,凝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说道,“他们夫妻两想当面跟你赔不是。”
茉莉听完,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
“……没兴趣。”
哪吒看着她这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忽然堵得慌,他想起邓婵玉说的话。
“她说土行孙现在真改了,如今痛改前非回心转意,所以来为那日的行为道歉。”
改了?
回心转意?
复述完,胸口那口闷气自己倒先冒了上来。
“噗、”怀里的人嗤笑一声。
“你怎么想?”放低声,他小心的提了一句。
茉莉睁开眼,后歪起脑袋看向他,嘴角笑抿着,眼底却是了然于胸的讥讽,“没怎么想。”
“他们、”哪吒心头越发的堵,“总之那两夫妻现在关系和睦,他们一同上门来的。”
阳光落在那棵树上,叶子黄绿参半,风一吹,簌簌地响。
茉莉沉默着,像是没理解到那些词的组合,略显迷茫。
看着院外那棵老梨树,她神色淡淡,大脑搜刮着所有去消化,渐渐的,那张淡然的脸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露出了堪比吃到苍蝇的震撼感,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咆哮怒骂。
“他两还好上了!?”
哪吒终于松快一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着她牵了牵。
她没挣,铁青的脸色依旧带着难看震惊,只把想不明白写脸上了,继续问着哪吒,“真的?!”
“真的。”他点头。
“各人自有缘法,他两有天尊盖章的前世姻缘,今生、”他吞下那几个字,自己也觉得不适,索性直接,“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说,“反正也不用见他们。”
一口瓜吃噎住的茉莉依旧无法理解,只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帮我挡了?”
“挡了。”
“怎么说的?”
“说你不爱见外人。”
茉莉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胸口一颤一颤。“下次你不如直接说,茉莉见了还得再打你一顿,这样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哪吒没笑,他只是把人往自个怀里又拽了拽,“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他说,“不用跟这些人纠缠的。”
茉莉点点头,依偎在他怀里蹭了半响,贴没两下就热得想挪开,却被按住。
“这是人家的前世姻缘,常人理解不了也属正常。”指头勾住人腰带往后拉,他补着。
“好。”茉莉答完,自个又先乐了,接着用分享趣闻的口吻说道,“哪来这么多前世姻缘,无非借口罢了,我结了那么多次婚,各个都说我是他前世姻缘,还不是就那样。”
“……”
刚刚还一直绕在半空扭着的混天绫’噌’的一下绷直。身后原本躺着舒服的人肉抱枕几乎是瞬间僵成了铁。
无端的汗毛竖起,脸上笑容挂了一半,茉莉意识到了自己提错了话题。
“所以不如抓住眼前人。”她声音立刻放软,忙伸手去握住了身后的哪吒。
“哼。”如玉的美目阴得像雷,俊朗的面覆上薄冰。
那故作大方的笑到不了眼,眸子里只剩冷冰冷的刺,强硬的把手抽出,他一字一顿,语气几近扭曲,“你向来是眼瞎。”
“眼光也好了一回的。”自觉说错了话,茉莉忙贴到那僵硬的胸膛里去找补,“而且那都过去了。”
他不接,连眼珠子都挪开,牢牢盯着地也不带看她,沉得吓人。
她继续干巴巴的说着,“反正你挺好的。”
人还是默不作声,面色还越压越沉,嘴皮子都跟着抿没了,只差把‘给你好看’几个字写出来的,就等着发作。
茉莉吞吞口水,选择了经典渣男做法,直接转移话题,“要不要吃饭,我最近新学了个面煮给你。”
“……不。”
“那洗澡吧。”
茉莉倚在池边的石头上,小心翼翼的陪着这小气。
手探入池中拂了拂,搅动着一池雾气飞散,捧起一手的晶莹往他头顶淋上,那滴滴答答的珠子顺着发丝往下,她用指背贴着那下颚线的水滴,一弹,睫毛跟着一颤,狭长美目睁开。
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也不说话,抓着她的手捏了捏,扣在那温热的水中,却也什么都不做,只为防她再作乱一般的限制。
“你成过几次亲。”开口是闷了许久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