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头,“与我何干。”
那一眼带来的震撼还没消退,便转化成了另一种名为不理解的呆滞,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但这一次,配合着那惊鸿一瞥的空寂,他听懂了。
“为……为何?”迷茫中,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我真心向你道歉……”
对方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看世间万物,或许都是这般,人非人,石非石,在她眼中并无本质区别,他与路边的杂草,共享着同一种“无关”。
任何的对话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离奇的,他甚至清晰的感知到,她并非刻意羞辱,也非是猖狂的傲慢,而是真正地、完全地……不在乎。
强烈的冲击感在此撞碎了所有,他从某种状态抽离出来,无视所有看到了真正的整体。
一个荒谬、且让人齿冷的念头撕开了残忍的迷雾。
她无需刻意,甚至毫无自觉,仅仅是存在,就能吸引着周围所有的,并非她那独特的神韵气质,而是她那周身流转的非人质感,源于至高天道的眷顾气息会被动地、无差别地牵引所有未至化境的修道者。
这不是诱惑,是引力。
他只是引力下的臣服之一。
这样的认知,比任何斥责都更能让直面自我渺小的人难堪。难堪之后却是灵魂的失控,嘴角抽搐着扭出奇怪的造型,堪破规则的突破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长长久久的定在原地,耳畔的嗡鸣声将时间拉得无限缓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道心突破后的沉重狂喜。
那根本就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生命层次对更高存在无法抗拒的、近乎本能的渴求与趋近。
幸好,幸好……
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嗬气。那些无比陌生的思绪争斗流转,身后那不长眼的蠢物闷声拱背的叫唤,试图把自己的主人推向更深层次的未知。
逐渐恍惚的视线里,再次看到了那双素净的白鞋,错乱还没来得及整理,便又宕机成了更复杂的期待。
“你既然一定要做。”那淡淡的语调似乎是恩赐,甚至缺乏使唤人时应有的命令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就给我的虫儿弄点吃的吧。”
纤细的指摆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软若无骨的白净近乎透明,比春日的绿芽还嫩,细长的指甲修得圆润漂亮,上面站了只丑鸟儿。
黄天化神色一晃,刚刚堪破的道心竟有了一丝松动,一种为她效劳天经地义的温和念头悄然滋生,温和的扎根在了脑海里。就在这念头即将深入、要将他拉向心甘情愿的沉沦时,他猛然警醒!他是在以黄天化的身份在帮助茉莉?还是作为被引力征用的法器?
心在这一秒骤然从迷梦中抽离,变得冰冷而空旷。
茉莉只奇怪对面这青年,怎么一会欢喜一会又神色癫狂,在她的耐心即将消耗干净的时候,对面的青年终于抬首,那最后的苦涩呼出后,他神色清明,只洒脱一笑,“是。”
并非是出于引力,而是黄天化身为人的善意。
让人坐上玉麒麟时,黄天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又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缰绳,低声道,“坐稳。”
埋头在前牵着绳,这路泥泞,不管是何原因,着实是不该让她走这种地方的。或者说,她这样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
把人领到了河岸,将玉麒麟拴在树下,黄天化特意选了块最平坦干燥的岸石让她坐下,见她没有不适,方转身下水。
春日料峭,这水刺骨却让人冷静,不知那鸟吃的啥,想问一问,见到那婀娜却又梗着出不了声,他只得闷着声的弄点小鱼小虾。
春日冰凉的河水浸透手臂,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的燥意。太多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信息让脑子一片混乱,他试着专注地盯着河面,寻着鱼虾,却总避不开水波漾开时,那片破碎又重聚的白色倒影。那影子静静的,却仿佛带着漩涡般的力量。
双手从流淌中捧起,却不见鱼虾,只见到了模糊的神悯,如同捧着一尊月亮,他还来不及看,哗啦啦的便从指缝溜走,他狼狈的埋下头,再次坚定本我的念头,手上的动作急促,将那水中的神像搅碎,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沉静。
最终,收获到了点子小鱼虾,他捧着那堆东西往回走,却始终垂着眼,再不敢多看一眼。
朝着岸上靠近,他几乎是屏着气的,忽然有很轻的声音,像风铃,却让这寂静显得更加深邃。
他一步步向树下走近,离那笑声也越来越近。
人端坐在原地,指尖虚虚的朝着玉麒麟伸着,那畜生愚笨,挣扎着缰绳,只将自己勒得窒息,还在妄图往那芊芊去靠近。
“呵呵呵呵。”她在笑,笑着看向了他,“真笨呐,你看。”
他看着那畜生,那畜生也看向了他,自嘲般的在心里骂上了一句,是啊,真笨。
捧着那堆杂物,半蹲着凑到她跟前,双手奉上,清风徐徐,吹动着她头上的帷幔摇曳,丝丝缕缕的乌青在空中缠绕,似乎把他也一同罩在了那短暂的朦胧里。
她伸过来的手干干净净。
他拧眉半响,最终沉闷着声,“让它就这么吃吧。”
闻言,也不拒绝,茉莉把手递上,让虫儿蹦跶在自个手里,吃着那些个吃食。
那细细小小的一只丑鸟儿,在她掌心上蹦跶,两人手比在一块,那指头细嫩,一手的素净,寻常姑娘爱戴的镯儿环儿一概全无,就这样白净的摆着,指头细得近乎透明。黄天化下意识想撤回手,不为别的,只觉得自个那干柴摆在旁边像是辱了她。
“我小时候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有点后悔。
“?”人微微诧异,却也不答,似从很远的记忆里找出了那么一出。“嗯。”
“我前头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想你和哪吒早点、”哑然止住,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几个大嘴吧。
狼狈撇头甩过,“下次别来这种地步。”说得像是警告,说完,他更后悔了。
“呵。”她忽然掩着嘴笑了,那笑声和前头一样,似乎也在说,真蠢啊,你。
他垂眉,紧抿的嘴角带着难懂的晦涩,满心的羞愧,再不敢言语。
喂完鸟,黄天化又领着人往回走,这一路泥泞,换哪个姑娘他都会这么做的,他虽自小远离尘世,但也知女子需多呵护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他兄弟的心爱,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把人扔在这臭烘烘的烂泥地里不管。
扶着人坐到玉麒麟上,那白裙垂落,他实在不忍它受污浊,接连给她往上提了提,他接连抚过,如同捞水中月一般,全是虚影,伴随着心底长长久久的叹息,他起了身。
在前头探着路,牵着玉麒麟闷着声的走,黄天化指挥着手上的畜生避开那些个烂泥地,自个却没留神,脚脚陷入泥里,那印子踩得又深又重,他一男子都走的如此狼狈,若真让她一个人过来,怕不知得有多难过。
荒谬的在此刻生出不该有的埋怨,哪吒若说不懂那些个情情爱爱,那怎么连这也不懂,既将她带至此地,为何又放任她独自在这泥泞中行走,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捉个虫虫鸟鸟还需要自个来动手的。
虽之前再怎么跟她吵,也是不忍,最起码,得有人好好照顾她。
离营地越近,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个好奇的目光暗搓搓的盯在身上,黄天化如坐针毡,不为那些目光,只因两人之间这诡异的静谧,好像窒息一般,要被更深的可怕拉入其中。
忽然,他注意到,帷帽的轻纱几不可察地朝营地方向,极轻地动了一下。
“哪吒。”
就在那声“哪吒”唤出的瞬间,黄天化清晰地感到,马上那人周身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壁障”悄然消融了。那声音里带着黄天化从未听过的轻快与依赖,像冰层乍裂,泄出一缕春光。
非人的疏离被打破,那轻飘飘的,仿佛是亲昵的贴在脸侧的耳语,黄天化能十分笃定,前方营道拐角处,那抱着胳膊靠在辕门上的哪吒,绝对是听到了。
香风掠过,麒麟上的人挥挥手,似化开的冰。
话音还没落,前头的人已大步直冲到了跟前,兄弟见面,黄天化却见哪吒脸色不大好看,尤其那目光扫过自己牵着缰绳的手时,更是冷了两分。
“你带她去河边?”哪吒开口,话是对黄天化说的,眼睛却盯着马上的人。
“是。”看着自己的小兄弟,黄天化松开缰绳,下意识退开半步,却因第三人的出现,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她要喂鸟,我帮着捞些鱼虾。”
哪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径直走到玉麒麟旁,朝茉莉伸出手,“下来。”
马上的人却没动,只是捂着嘴,头上帷幔飘动,她促狭的伸出手半耷在空中,等他去接。
“下来。”斜眼先观察了一眼兄弟,对这人在外的戏弄又觉得羞恼。
黄天化没有回头,也能知她是如何的游刃有余,那笑似乎一如既往,她似乎非常习惯这样高高在上捉弄,哪吒在低语,那压低嗓音的警告里却是半分威慑都没有。
后知后觉的意识又觉得新奇,这人原来不是不屑于交流,只是除去哪吒以外的人,并没有被她看见的资格。
半响,在经历几番接连的戏耍后,马上的人终于笑吟吟的扶着人跳下,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哪吒站在下方,脸色不豫,却在人即将靠近时,手臂一展,无比精准又无比自然地将她捞进怀里,一个转身,让她那双纤尘不染的云履,稳稳地踩在了自己沾满泥污的战靴上。
余光收了全景,黄天化所有未出口的提醒,所有关于“路不好走”、“该有人随侍”的埋怨,在这一幕面前,突然变得可笑。
“你要的。”哪吒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它今日都吃过了,别太惯着,那些个东西营后粮仓角落多的是,何必跑那么远。”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责备,手里的动作却稳当,一直把人虚虚拢着。
哪吒甚至没看他,只低头听怀里的人那细碎的言语,然后就这么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却稳稳当当地,继续往那泥泞的营帐走去。
他带着茉莉走出几步,才像想起什么,回头对黄天化扔下一句,“谢了。”
黄天化站在原地,牵着躁动的玉麒麟,走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两人已走远,依偎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竟显得格外……自成一体。
黄天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回头看了看河边那棵安静的树,那里曾有一片白色的倒影。
他闭上眼,将胸腔里那份被春雨和冰河浸透的凉意,连同最后一丝无名的躁动,长长地呼出。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被涤荡过的、彻底的朗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