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哪吒吃了亏,今日黄天化也败下阵来,猛将接连受挫,姜子牙不得已挂出了停战旗,号令众将回营商讨对策。众将齐聚议论半响,却对那能掷出五色神石的女将,毫无办法。
众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之际,围帐却忽地掀起,天光微亮,有人入账,是一女子。
“茉莉,你来了。”看到来人,姜子牙颔首示意。
闻得此名,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坐到这边来。”他指了指身侧早已准备好的案几。
是同哪吒要好的那位!
前头哪吒为这人闹出不少事,早把那些个好奇的魂勾得钻骨,只是这传闻鲜少外出,有见过的你要问他,那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么个正式场合亮相还是头一次的。
此情此景,那些个观热闹,看桃色,找挑剔,等稀奇的,都翘首以待的张望了起来,只等着这传闻中的人物登场。
帘落,白光渐隐,朦胧里只剩一道纤细轮廓,全帐瞬间的凝滞。不是安静,而是所有嘈杂、争论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呼吸与心跳被放大的空白。
那女子梳着高髻,着一身流光白纱,似月夜薄雾,窈窕缓步而来,像一湾月盈盈入水,轻盈迈入,如一阵袅袅香风,心头的惆怅还没来得及品,便从眼前消散。
目光随着婀娜移坐后,只觉看到一幅山水,又像一道风月。那浅浅的静谧静坐一角,满屋的杀伐之气都因这一刻清静。
再看那哪吒,这一动一静,一烈一淡,众人皆恍然,怨不得呢!
坐到自己座位上,茉莉侧目,哪吒正一动不动的在侧斜角的席上坐着,他身旁的杨戬掀帘一望,也就收了回去,但这人从头到尾就没动静,全程目不斜视,把背脊挺得笔直。
这小孩上班真是有够认真的。
嘀咕完,她收回目光,开始了今日份的值勤。
“众将可还有其他办法?”短暂的小插曲后,姜子牙继续前头的话题。
刚刚还沸沸扬扬的会场,此刻却忽然变得微妙,战败的浮躁被安抚后,迎来的是诡异的静谧。几声催促后终有人开了头,只是站出来的人,平日里那些说不完慷慨陈词,此刻说到一半,便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到了末端,飘忽不定的目光里就只剩心不在焉了。
类似的情况出现个三五回后,姜子牙拧眉不悦。
他目光如鹰,不动声色的在账内扫过。
座下那些个猛将目光全都频频朝向一个方向,那些个好奇的、无意的、按耐不住的,年龄大的还知掩饰,那年龄小的,只差把眼睛钉人身上了。
姜子牙心中大呼不妙。
他初见茉莉时便知其身份非凡,那样的洪福元气若非久居昆仑福地,不可能有,天尊的吩咐更坐实了他的猜想,这位只怕是上界哪位神通亲眷,下凡渡劫来了。
正因如此,他对哪吒与她的亲近之事乐见其成。于公,可借这份福缘稳固周营气运;于私,哪吒得此佳偶,亦是阐教一桩美谈。给她安排看护一职也并非儿戏,有这么一个拥有滔天洪福元气的真仙坐镇,其中缊养不可估量。
只可惜,这些年轻门生道心未固,气血方刚。虽则战败的浮躁刚因那至纯元气而暂得平静,可心性却不足以承载此等恩泽,易为表象所惑。这会只怕是误将那对大道的向往,错认作儿女私情般的悸动了。
看着座下那些个呲牙扭捏的悍将,姜子牙恶寒不已,修道之人对那至精至纯的元气有所向往实属正常,但此情此景并非吉兆。
咳咳!”最终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直接点向定力最深的,“杨戬,你有何看法?”
“末将愿明日请战,一试虚实。”杨戬抱拳,声如金石,目光始终沉稳如一。
姜子牙微微颔首,心中稍定,环视帐中其他年轻将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深知今日已无法深议。他不再犹豫,果断道,“既如此,今日先散了吧,各自回去细想对策。”
这一声令下,那些年长的一溜烟的跑了,毕竟是叔叔伯伯辈的,都知她和哪吒关系匪浅,早日脱离免生事端,那些个年轻的,却还扭捏的在原地磨蹭。不是他们想留想看,纯粹是目光、心神不自觉被牵引。
本还在和近臣商讨别的事宜,见得此景,姜子牙沉吟片刻开腔,“茉莉,走罢。”
正就着嘈杂的背景音,在桌下偷偷的玩着玩具,冷不丁的被点名,茉莉吓了一跳,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在教室里偷玩手机被老师逮到的场景,听到放她走,那是高兴的很,立马起身出门,临要走又想起,明日得让哪吒把她桌子搬最后面去,她爱坐那。
她这一走,如同把魂也带离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凉馨香渐渐消散,帐内空气似乎又恢复了寻常行营的燥闷。那些个乌泱泱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惆怅半响,便也就跟着散了。
帘落,姜子牙收回目光。看着还在认真汇报的哪吒,心中暗自思量,他瞧那仙子,如隔云端望尘寰,清清冷冷也藏不住那身骨风韵。又瞥了一眼这恶哪吒,顶着张娃娃嫩脸镇守中阵,浑然不觉,不由暗暗叹气。这孩子,怕是连自己守着的是怎样一个麻烦都不清楚。
看来,得寻个时机,点他一点。
茉莉出了门,这会外面飘起了丝丝缕缕的春雨,拿出个轻纱风帽戴上,她迎着清凉的风,在纤柔的柳丝中缓缓的游荡,目的地不是回营,而是沿着水的声音,朝着河岸找去。
虫儿站在她的帽檐上来回的蹦跶,它如今半岁不到,正是小巧好动,每日活得喜庆,这会子叽叽喳喳的,又烦又惹人怜爱。平日都是哪吒在管,她今日得闲,想着给它找点吃食。
黄天化是最先几个出帐的。
里头那气氛,待着让人浑身不自在。那女人长得好看是事实,但屋内那些个蠢货德行实在是丢脸,明知她和哪吒那点子关系,还在明目张胆的做那等蠢事。他与这些人同在军中为官,只觉得自己的脸也被丢净了。
他拽着还频频回头的兄弟黄天禄的胳膊,闷头往外走,直到出了辕门才撒手。
“还没看够?”他瞪了弟弟一眼,语气有些冲,“丢人现眼!”
黄天禄讪讪地挠头,他嘀咕,“哥,你不也看了好几眼……”
被噎这么一下,黄天化脸上有些挂不住,“蠢货!我那是在看你们看什么!”随即扭过头去牵自己的玉麒麟,把话头堵死,“少废话了,洗你的马去!”
训斥完弟弟,他拉着玉麒麟去到了上游的洗马河,那处人少,远离喧嚣适合清静。一人一马站在浅溪深处,他一言不发地刷洗起来,动作比平日重了些,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人会注视美丽的花,同样会关注到特别的人。那样的感觉并非情爱,只是异于常规的格外,总会因它的独特而吸引着人。
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刺骨的川流,把那些个浮躁缕缕浸透,情绪渐缓,黄天化忽地伫立起身,耳畔是川流不息的绝响,眼的尽头是天水交界的无限,他深呼出一口气,终于。
在白水鉴心的这短暂一刻,空的意味被河岸传来的异响打破。
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不远的河岸上忽见一道纤细身影,那一抹透亮得扎眼的白让黄天化额上不由得跳上几轮,怎么是她?
来人正是前头在账内掀起哗然的茉莉。
隔得遥远,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凝视着那在军中格格不入的突兀。
人漫步在泥泞里,手上虚虚的捏着围帽,细细的春雨一针针的洒,在那白衣上泛起露的华彩,她似乎没看见那些个角落里的晦暗,低着头只管看着脚下的泥泞,帽檐微低,有只丑鸟儿围着在蹦跶。裙摆从污渍里淌过,她却浑不在意。
他下意识想避开目光,那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又攫住他的余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仿佛平静的深潭再次被投入了细石,他将其归咎于这女子出现场合的荒唐。那抹白色在泥泞中太过刺眼,也太……不设防。
手中的缰绳无意识的拧紧,身后的玉麒麟似乎也被他的情绪影响,闷着声的在拱着他往岸上推。黄天化看着那与白裙隔开的泥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个雀雀欲试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打结。
脚步比脑子快,等黄天化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拦在了她面前。
“仙子请留步。”
被人打断行程,茉莉神色微怔,她不太高兴的从帽檐里窥出一角,只看到了半截宽袍,她往后撤了撤微仰起头,这才收了个全貌。
拦路的青年低头执着拱手礼,一身道家大袍,腰上别着两巨大钉锤,身后还跟着匹怪东西,她沉吟片刻,想起来了是谁。
“给茉莉仙子请安。”面对眼前矮一大截的人,黄天化微微欠着身垂目拱手,“在下黄天化。年幼蠢笨,曾多有口舌冒犯了仙子,今日特向仙子请罪。”
他起身,面色坦荡的等着她的惩罚,那帷幔的一角露出,帘后的人微后仰着头颅,眼睑始终半垂,目光从低处斜斜递上,从他的眉眼间快速滑过。
“嗯。”她淡淡点头,并非柔顺的顺从,像是在做某种定义,做好这一切,便径直向前走去。
“等等!”他急起身去拦,“我是真心在向仙子道歉。”
“知道了。”
那股子冷淡并没有扑灭黄天化的冲劲,反因她终于开口而燃起一丝微光。他固执地梗着脖子,生硬的话语说出口却无端软了三分,“那……仙子是肯原谅我了?”
茉莉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帷幔轻晃下,她微微偏头,目光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落在黄天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残忍的……确认。
“原谅?”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遥远云端传来的困惑,“为何要原谅?”
黄天化一噎,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我、先前言语冒犯……”
“哦。”她恍然,那截白皙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忘了。”
预想中或许会有的讥诮、反讽、质问、哪怕是一丝被冒犯的痕迹全都没有,这种被当面无视的轻看是更严重的冒犯。向来心直口快出了名的鲁莽,再开口只差呛出声,“你能忘?!”
语毕,再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黄天化怅惶扭头撇过,绷紧的下颌来回鼓动几轮,他重新鼓起勇气,只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坦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拦你,前几年你刚来的时候我说了你坏话,如今真心向你道歉,想怎么样随你,全是我该,要杀要剐任你罚的。”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掀起了她帷帽的一角。
黄天化下意识抬眼,撞入了一双空洞里。没有情绪,没有映象,甚至没有“注视”这个动作本身应有的焦点。那双眼里只有一片亘古的、绝对的空寂。
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这一眼如银针扎入让魂魄跟着颤瑟。风停了,帽纱落下,重新掩住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呵。”只是极淡的牵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仿佛山巅积雪映出的一缕微光,好看,不带任何温度,却烧得他慌乱,接着便是更直白的残忍,“你同我说话我就要同你说话?”
“你同我道歉我就要接受你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