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而有力,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屠于曼声音依旧平稳:“你醒了,起来。”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发现四周场景格外陌生——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苍白的钟乳石,四周岩壁爬满了粗壮虬结的发光藤蔓和古老树根,它们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将洞穴映照得诡秘而宁静。
悬溪之内,怎么会有如此庞大且生机勃勃的溶洞?
屠于曼半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湿润发光的藤蔓表面,然后站起来:“我们到了。”
她打亮强光手电,一道冷白色的光束刺破洞穴深处的幽蓝,笔直地向前延伸。
屠于曼往前走,沈智11号无声地紧随其后。
四周只有水珠偶尔从钟乳石尖端滴落、在积水的岩洼中敲出清响的寂静。
极其寂静之间,屠于曼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回去之后告诉沈智10号,沈元毓回不来了。”
沈智11号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什么意思?”沈智面容警惕。
“看到周围的钟乳石笋了吗?”屠于曼没有回头,光束稳定地投向前方蜿蜒的甬道:“我们这两个世界,像是上下倒对生长的两根钟乳石。”
“在两个世界穿梭的玩家,就是来回滴落的水珠。而玩家身上携带的能量……相当于水中的碳酸钙,是形成沉积亦或造成侵蚀的关键物质。”
“玩家进入副本的过程,既是消解碳酸钙的过程,也是帮助碳酸钙形成的过程。”
“通关成功的玩家全身而退,消解了碳酸钙,通关失败的玩家则成为钟乳石生长的养分。”
“至于巫与云,沈元毓,还有我……”她终于稍缓脚步,侧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我们这些自以为能自由穿梭、甚至跳出规则的人,实则也不过是在更高效地输送‘物质’,加速两根石笋互相逼近、直至最终相接的命运。”
沈智11号灵巧地绕开一条横亘路中、脉动着微光的粗壮树根,问道:“这些都是屠邈记忆里的认知吗?”
一声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声从前方传来,轻触洞壁又消散开。“也许吧。”屠于曼答道。
沈智隐约间感到了对方低沉的情绪。
“沈智,我和屠邈之间的记忆已经融合。”屠于曼的手电拢出一条光亮大道:“而屠邈的记忆缺失了一块。”
“什么?!”
“在屠邈进入副本莉莉丝的邀约之前的那块记忆,消失了。”屠于曼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回溯过往时的细微疲惫。
刚开始接收这些记忆时,它们混乱如破碎的万花筒。
直到她慢慢梳理,才意识到那真的是一片空白。
而在那段记忆空窗期,唯一与屠邈长时间密切接触的人,只有顾峙仁。
“猜猜看,”屠于曼忽然停步,半侧过身。冷光自下而上映亮她的下颌,投落几分诡谲的阴影:“顾峙仁做了什么?”
她缓缓问道,“又或者,屠邈真正的死亡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正是在那段记忆空白中?
谜团与疑虑接踵而至。屠于曼拨开最后一道遮蔽视线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到了。
两人径直走向中心舱室。与离开时相比,这里几乎毫无变化——除了沈虹的尸骨。
她胸腔上的传输管,少了六段。
沈智看不出别的异样,但他能确定:沈虹身上剩余的机械管,和沈元毓身上的如出一辙。
屠于曼若有所思:“有人来过了。但看来是友非敌。”
“怎么说?”沈智问。
“对方从沈虹身上取下机械管,装到了沈元毓身上。时间线虽然对不上,但玩家中不乏能穿越时空的人,比如巫与云。”
有人在暗中协助她们。
沈智迟疑:“这只是一种猜测。你没有确凿证据。”
“你似乎不知道,我的身上有一只沈元毓的眼睛。”屠于曼肯定:“这些消失的机械管确实是沈元毓身上的那些。”
“那么,你觉得会是巫与云吗?”沈智问。
屠于曼摇头:“不是她。巫与云对于自己穿梭时空做的事有完整的记忆,如果是她,她会告诉我。”
如果说,除了巫与云之外,存在另外一个可以穿梭时空,而且还在帮助她们的人,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露面?
屠于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在鸡心镇饲料厂的副本里,她收到过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可以相信巫与云,不可以杀沈元毓。
那张小纸片的字迹和自己一模一样。
难不成,那张小纸片是未来的自己写给自己的?
巫与云也许在其中充当了传话人的角色?
可若是如此,巫与云为什么不直接明说,反而要让自己猜测?
“接下来怎么办?要把沈指挥的遗体带走吗?”
“不必,我设下了禁制,之后不会再有人闯入。”屠于曼语气果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她转身朝外走去,显然不愿在此多留一刻:“我们回去。”
沈智还没完全从穿梭飞船的晕眩中回过神——他甚至没搞清自己是怎么进出那个地方的——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冰冷的河水已再次裹住全身。
他们回到了悬溪河中,水声潺潺,光线昏暗。
没走出十步,屠于曼突然身形一滞,脸色骤变。
“禁制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