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一睁眼就看见了孩子,瘦的像猴一样,皱皱巴巴,还黑。
她别过脸去,不是很能接受自己生出来一个猴子,然后迷迷瞪瞪的让李兴拉住了手……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自己,抬手给了李兴一刮子。
那个孩子轻的像小猫一样,谢玉趁着李兴走了,悄悄把孩子搂进怀里,那样小,简直像她一样,一点生命力都没有。
可是他是新生啊,总是要比她强上那么一点。
谢玉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她的眼泪早就已经为哥哥和故国流尽了,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和这个孩子待多久,这个孩子不日或也会踏上为故国流尽血泪的路,谢玉轻轻叹出一口气,此时此刻确实是属于他们俩的,最后的安宁。
李兴这个不速之客又回来了。
带着一干由他精挑细选的侍卫侍女,进了冷宫的门。
谢玉又开始喘不上气,她觉得这个地方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拥挤,李兴本来就把她关在了牢笼之中,如今又带了这样一群人来监视她。
这无疑是不放心她,怕她把这个孩子弄死,于是又在她的牢笼外面上了一层锁链。
层层围困。
李兴想错了,这个孩子根本就不会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玉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这么看着放孩子的那个房间,也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坐在窗边,静静看着。
久到旁边的侍女都要低着头睡着了,谢玉才梦游似的,漫无目的的在院子里闲逛。
刚生产完的谢玉给李兴的那一巴掌,竟然是谢玉给他的最后一丝怜惜,她不再每天骂李兴,就算李兴来了,她也不动手了。
月子里养出来的那一点肉仿佛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消失——她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从前是执念未了,如今却是了无生志。
李兴不知道,谢玉已经不打算原谅他了,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能对自己国家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些了。
玉玺李兴没拿到,口谕他也没得到,只有一个不情不愿的血痕,勉强承认着李兴的地位,旧部那边的人和她说了,要烧掉那座存放手谕的宫殿。
谢玉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机会看见那座宫殿化作灰烬了。
李兴心里总是惶惶的,他除了正事儿非得在自己的大殿中做完,其余的时间都在谢玉那里,他甚至一寸都不敢离开。
“殿下,你还是不愿意同我说话吗?”
“……”
“殿下,你为什么不愿再与我争论?”
“……”
“是我输了,殿下,是我对不起你。”
“你一边叫着我殿下,一边杀我的哥哥,灭我的国家,逼迫我生下一个罪恶的血脉,我凭什么不能恨你?”
没有人愿意做笼中鸟,没有人愿意被困在宫墙下。
那天晨曦初现,谢玉在床上忽然感觉喘气十分困难,一呼一吸之间,胸口里面都好像是刀片来回刮擦一般疼痛。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就像是一个烂风箱发出来的声音,嗬啦嗬啦的。
谢玉痛苦之余,终于感觉自己即将得到解脱,终于,终于……
不知道自己的父兄同袍,是否还在奈何桥等着她。
她又该以何面目去见他们呢?
谢玉想着想着,眼泪混着血水一同顺着额角流下。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自己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她除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见过。
谢玉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那个孩子。
那个有着一半谢家血的孩子,这个孩子是破局的关键,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活下去……
谢玉撑着自己的一身病骨,把自己生搬到孩子跟前,那个孩子也像是受到感应一般,啼哭不止。
“好孩子不哭……我只是累了,不是不愿。”
只留下这么一句,便半趴在床边,身体不受控制的瘫软下去,血从她的口中流出,浸满了她胸前洁白的素衣。
谢玉从生到死,从未背弃过自己的国家,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哥哥和同袍……还有这个刚出世的孩子。
可是没办法了,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的生命在黎明来临之前终结。
孩子的乳母起的特别早,打算过来喂孩子,却看见谢玉倒在孩子跟前,乳母吓坏了,但是却不敢尖叫。
在这种情况下,她除了往外跑报信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她的眼睛又不瞎,能看出来皇上对这位娘娘十分不一般,但是俩人的关系又是水深火热,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相互纠缠着。
乳母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她就近拉住了一个侍卫,深吸一口气:“咱宫里这位娘娘……怕是薨了……”
侍卫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件事来的这么突然,瞪大了双眼,然后也不顾礼数,直接朝着皇上那边去了。
乳母定了定神,又折返回去,看着床上啼哭不止的孩子,和倒在地上,身体残余一丝体温的谢玉,她叹了口气,俯身把孩子抱到一边的婴儿床上,然后又把谢玉抱到床上。
看见了谢玉胸口上的血迹,她先是吓了一跳,但是她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把人抱上了床,放平了身子。
这位娘娘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乳母看着难受极了,这位娘娘在怀着孩子的时候,皇上总是隔三差五的给娘娘送东西。
但是娘娘不说话,对李兴演的独角戏不置可否。
最近这些日子里,娘娘的精神越来越恍惚,清醒的时候,就会把手边的值钱玩意儿给他们这些干活的……
娘娘是个好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这样活着不开心,死了不体面。
他接触这位娘娘比接触那位陛下要多得多,她不敢对陛下有什么微词,但是对这位娘娘,是实打实的惋惜。
她擦干净了谢玉脸上的血迹,替她梳了头发,才抱着孩子退出去。
说没感应,其实也不对。
李兴现在的大多神经都放在谢玉身上,他根本就没办法克制自己不想谢玉,他发现自己病入膏肓,却也无能为力。
谢玉死的前一天晚上,他辗转不能安眠,心里总是像悬着什么一样,久久不得解。
当自己的贴身太监告诉他谢玉薨了的时候,他就好像是被迎面来了一锤,揍得他眼冒金星,直接懵了。
谢玉……怎么会死呢?
李兴一路狂奔到冷宫,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直直地闯入谢玉的房间,没看见人。
李兴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想,假消息,幸好是假消息。
谢玉都没在屋里,肯定是她出去了,肯定是她想开了在散步呢,假象,只是假象而已,没事的。
就在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就听见自己背后“扑通”一声,膝盖落地的声音,他僵硬的扭过半边身子。
“什么事?她呢?”
“启禀陛下,娘娘已经……”
李兴一脚踹开他,
谢玉怎么了?
话都说不明白,被踹也是应该的。
他被带到孩子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谢玉正安详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
李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殿下,醒醒,回你那里睡好不好?”
谢玉当然没法回答他。
这次可是真的李兴自己演独角戏。
他的戏没了观众,这次是真的演不下去了,他终于接受了他失去谢玉的这个事实,李兴忍不住俯身抱住谢玉冰冷的尸体,放声恸哭。
他正在向她证明自己做皇帝会比她哥哥做皇帝做的更好。
可是……
这世间哪里会有这么多理解和可是呢?
爱恨界限不分明,可是他们已经生离死别走到头了。
他的挚友远他而去,他的挚爱含恨而终,他曾经握在手中的,已如指间流沙,失了个干净,而今他好似握住的权力呢?
临近傍晚,李兴才抱着孩子从冷宫中出来,将孩子交给自己签了死契的侍卫,要人将孩子送出宫,往孩子的襁褓中放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庸」字。
他希望这个孩子永远不要卷入这些流血流泪的纷争,做个庸人,活在人世间就好了,活着就好。
他颓然立于城墙之上,看着暮色中被马车带走的孩子逐渐远去,马车的影子逐渐变成一个墨点,隐入夜色,他终于垂下头。
明月正高悬,他心已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