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挚友,权力,李兴以为这些东西他早早地就握进掌心,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些东西于他就如同指间流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
他终将一无所有。
前朝耗尽气运,用尽大半青年主力,统一北方三地,百废待兴之时,前朝皇帝却因着执念,作出错误决定,并一意孤行。
观历朝历代,没有哪一位贤明的皇帝是在刚刚完成部分统一,经济人力都不够的时候,还选择大举征兵攻略城池的。
但是前朝皇帝就不,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并没有完成,祖宗的愿望他也没能实现,所以他在登基的当天晚上,和自己的那位“幕僚”相对枯坐一整夜。
“幕僚”极力劝阻,当夜算是说破了口舌,但是皇帝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这样说:“中原地带本就是我们的,如今大半落入他人手中,我如何心安?”
“来日方长这个道理皇兄你不可能不懂,何故急于这一时?”
“你喊我一声皇兄,就该知道我们不只是兄妹,还是君臣,我意已决,你不要劝我了。”
这位幕僚也就是皇帝的亲妹,身份绝对称得上是尊贵的长公主——谢玉。
按道理来说,在这样一个时代,女子多作为一种士族笼络人心的政治工具,以谋求自己的势力稳固。
但是谢玉不一样,她母亲早逝,父兄又如狼似虎,这样一个家养不出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家里又不希望把好好的小姑娘养成个五大三粗的糙人,他们本意上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立足于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
他们找到一个磋磨谢玉的方法——把她扔在在谋士堆里,让她多读书多看书,目光拉的远一点总不是坏事。
自然而然,她也长成了一个谈吐不俗的谋士。
这样一个平静且枯燥的夜晚,却是他们兄妹之间,最后一份安宁。
后来谢珏,也就是前朝皇帝,向南开疆拓土,行军途中,临郡太守李兴秘密带兵闯入京都,直闯内廷,所经之处,无不鲜血淋漓。
此人原是谢珏至交好友之一,他们原先展望一致,都是救百姓于水火,可是谢珏行至一半,却忘却本心,只顾自己。
两人终究还是渐行渐远,李兴在谢珏面前将自己的野心深藏,自请远离权力中心,谋划着如何遏制这样一个不知收敛的人。
在举兵造反之前,他已然策反了谢珏的部分心腹,因此攻陷京城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那些已然腐朽的官僚、来不及整治的残局、高傲的旧贵族,被李兴一一攻破。
时至今日。
谢玉身披甲胄,手持重剑,与一众羽林军一同抵御反贼,却是双拳难敌众手。
谢珏的攻势亦不顺,几乎是连战连败,一路溃兵,炮火震天,死伤过半,百姓亦是叫苦连天,壮丁自然不够。
谢珏没办法,只好下调征兵的年龄,半大孩子也被他拉上了战场。
人都没剩几个了,这样的王朝就算是真建立了又能怎么样呢?不一样还是层层压制层层剥削?
这也是后来前朝不得人心的一个重大原因。
可是即便是这样,这样的不顾一切,也仍旧改变不了他已成败局的事实,也就在此时此刻,谢玉八百里加急来的信却是京都失陷。
谢珏失神片刻,而后班师回朝,心急加上自乱阵脚,他在回京路上让李兴的军队埋伏,一代皇帝,就这么被一介无名小卒射了个对穿。
那种彻骨的冰凉,从前胸蔓延到后背,心口麻了一片,温热的血从箭头滴落,谢珏想,这次是真的完蛋了,他要死了,谢玉……谢玉怎么办?
谢玉带着人负隅顽抗了一天一夜,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多,她等不到自己的皇兄回来,只好将玉玺“啪”往地上一砸,那玉质的东西被砸了个稀碎。
闯进来的李兴瞳孔一缩,他们抬头对视,谢玉举起手中剑,往自己脖子上抹,她想,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落到李兴手里。
只是事与愿违,李兴抬手一箭,箭矢直接打落了谢玉手中的剑,以至于她没能伤到自己的要害。
冰凉的剑“铿然”落地。
而谢玉根本也来不及捡起脚边的剑,她还是让李兴俘虏了。
李兴逼她写诏书,谢玉不写,李兴就亲自写好,逼着谢玉按手印,但是谢玉不从,他只好剖开谢玉的手腕,把血糊在诏书上,以示自己的王位得的名正言顺。
前朝覆亡也就到这里,彻底落下了帷幕。
新的秩序,新的王朝就这么有条不紊的重新建立。
武皇帝,也就是李兴,他有一位废妃这件事一直是人尽皆知,至于这位废妃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就没什么人知道了,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武皇帝对这个人不一般。
他在明面上娶了一位皇后,但是武皇帝也就册封大典上与她在一起了一回,后来立的太子也是那时候有的,从此以后,帝后离心与否未可知,只相敬如宾做的极好。
整个后宫,也就只有皇后和废妃两人。
说是废妃,其实此人就是前朝长公主,谢玉。
她不愿意让武皇帝过得太好,更不可能承认这个人的皇位,只要她一天不承认,武皇帝心里就一天不安稳——名不正言不顺、得位不正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踏实下来。
他夜不能寐,只好变着法的侮辱折磨长公主,想要逼她就范,软的硬的强的他都做了一遍,除了把公主折腾的半死不活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大收获。
公主在年少时对他的那一点隐秘的倾慕,也就在此,消磨殚尽,刻骨铭心的恨就在倾慕的灰烬中长出,无休无止,无休无止。
武皇帝一边也恨得她牙痒痒,一边又爱着她舍不得她,于是整个人也就越发的扭曲。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好皇帝没错,但是从情义方面看,他的的确确是个人渣。
他逼着谢玉怀上他的孩子,想着这样一来就能让让她消停下来,他们之间也能迎来一个转机,可是谢玉却不这么想,她绝望到心脏在滴血。
她无法容忍自己怀上仇人的骨血,这个人杀了她的哥哥,灭了她的国家,她怎么能?
这个孩子就像是一个耻辱的标志,谢玉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个孩子,她的注意力终于从怎么把皇帝弄死到现在怎么把皇帝和皇帝的孩子都弄死。谢玉也是没能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这么顽固的留在她的肚子里,无论她用什么招数,都没能伤到这个孩子分毫。
她甚至起了和这个孩子同归于尽的想法,就当是殉国了。
但是武皇帝一下子就察觉到谢玉的想法,任由她拳打脚踢,还是给她的双手双脚绑上了镣铐,把谢玉彻底的绑在了一方宫殿之中。
谢玉坐在屋子里,看着阳光一点一点透进来,光斑缓缓移动,直至日暮,她忽然恍惚起来,某个画面就这么占领了她的思绪。
当年谢珏刚打下天下,带着妹妹和自己的心腹们一同喝酒庆功。
那时还不是武皇帝的李兴,遥遥地看着谢玉,鬼使神差的问道:“殿下生的冰雪聪慧,不知何人有幸,能聘殿下为妇?”
这个殿下没有别人,就是谢玉。
彼时的谢玉已经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谋士,听闻此言,也难得笑了:“我既非笼中鸟,也非池中物,除非两情相悦,否则都只是画地为牢,自寻烦恼。”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谢玉真的被他囚禁于宫中,成了一只泣血的鸟儿,一只锁在金丝铸造而成的牢笼中的鸟。
那个孩子还是被留下来了,谢玉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感觉那个孩子正在吸取她的生命力。
锦衣玉食,花团锦簇。
看似如此,可是绝望里面是开不出花的。
连日的绝食,无声的抗争。
换来的是李兴强行掰开她的嘴,逼着她吃东西,逼着她活。
谢玉变得越发的形销骨立,原本俊秀的面庞迅速凹陷下去,头发也变得干枯发黄,从前的纤纤玉手,已然化作地狱爬出来的骷髅模样,骨节突出,细瘦干燥。
她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等到孩子快出生的那个月,她好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力,愿意吃饭了,愿意自己溜达了,连李兴都以为要失去她的时候,她自己又好像是想通了。
终于又把注意力从折腾自己到殴打李兴。
是她终于接受这个孩子了吗?
某个无风的傍晚,一只小鸟飞进了谢玉的房间,传进去一张纸条,上面这么说——听闻殿下有孕,臣有一计,能让我朝有一线生机,万望殿下莫要伤害自己,臣等与殿下同在。
谢玉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然后将其团成团塞进嘴里,就着手边的茶水咽了。
这个孩子,原是有用的。
那些被她刻意回避的东西,终于如潮水般反扑,撕碎了她的一切心防。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愧疚直直涌上心头——这个孩子,也有谢氏的一半血脉啊。
她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接受了自己必死的事实。
她终于开始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民间有个俗语说外甥肖舅,那这个孩子和已经死去的谢珏,是否能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呢?
他,或者她,是会像自己一样更善思虑?还是会像谢珏那样杀伐果断?又或是……李兴那样,两面三刀?
无所谓了。
她已然改变不了这个孩子即将降生的事实。
由于整个孕期,谢玉都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所以生产的时候也格外凶险,她本来就已经是气血两亏,生孩子又是个耗费气血的活,搞不好,她也就一命呜呼了。
李兴找了医术最好太医候着,几个接生过上百个孩子的妇科圣手在忙,谢玉还是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稳婆连滚带爬的出来问保大保小,李兴暴怒,虽然这个结果本来就在他的预想之内,但是还是气急,“废物!当然是保大!我命令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保住谢……那个女人。”
太医和稳婆一块进去,又是扎针,又是按摩,谢玉才醒过来,她好像就剩了一口气,稳婆为了救她的命,狠着心把那个孩子拽出来,然后简单处理就扔给另一个人。
全力救谢玉。
谢玉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还是让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李兴抱着孩子,坐在他床边,说来惭愧,知道谢玉没事的时候,他差点落下泪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让谢玉生这个孩子,实在是下策中的下下策。
可是他本来也“目光短浅”,只顾当下,得到这个结果,全然是他自作孽。
稳婆把差一点没活下来的孩子抱到他跟前:“皇上,是个……皇子。”她犹疑着,不知道这位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兴接过孩子,冷淡的赏了一干人等,并下令不让任何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