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记起了什么,而是因为……因为他并未听到其他声音,哪怕是那声老师,发声源也那么近,就仿佛从他本枯朽的喉咙发出一样。
就连坚定与喜悦也那么一致。
更或者……
“阿勒克斯!他已经死了!你忘了你没有师傅吗!”
巴德尔激愤的提醒再度在他耳边炸响,可他再也没有那种如梦初醒的感觉,相反只有愈加深重的错乱的理解。
以至于他开始语无伦次:“死了……?什么……?……我?他?他是……”
呓语般的微弱质疑化作实体,将他在错乱视觉下看到的自己如枯槁的躯体变化为他少年时的模样,黑发的黑渐褪,变得如不明材质的中空管那样透明;他看见自己肌肉膨胀骨骼抽长,在瞬间完成长大,又在瞬间看见水肿起来一般的肌肉迅速腐朽,变成累累白骨。
但唯一没有变化的似乎只有自己的话语,只有自己说出某唯一正确之言。他想要说出,可嘴唇上的皮肉早已被撕成一条一条。
竟意外地疼痛。
竟那么清晰。
遗失已久的小宇宙竟忽然那么清晰。
无奈之下阿克勒斯忽发出一阵怒吼,狂乱的风雪再度围绕,无法解构的色彩穿越无法容纳他的空间而来,以不可理喻的方式贯穿由错乱记忆构筑的无尽风雪,连同风雪后的时之间,他伸手欲揽,若拨云见日,弥散在时间中的小宇宙果真再度凝聚!
是了,此时唯有这突然能被凝聚起的小宇宙才是他的指明灯。
——或者说是能解答他记忆里塌陷的那一块的唯一答案。
他汇聚的风暴消散。
眼前真真实实出现了一副血肉之躯。
阿勒克斯想要说话,但绝对零度已撕裂了他的下颚,才让他能察觉到清晰的痛楚。
他只能伸手,目睹自己几近透明的双臂,去触碰那鲜活之灵。
“师……傅。”
“阿勒克斯……果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他震碎了坏死的、阻挡他发言的肌群,对着面前紧闭双眼,呼吸就要在微弱不可查的起伏之间消亡之人缓慢说道:
“可是……阿勒克斯……最终还是无法忘记……”
“阿勒克斯!!”
在深空远处发出的属于同伴的悲鸣用尽最后力量冲破风雪,勉强传入他耳中后烟消云散。
“……哪怕您……不,我才是虚假的……”
“……巴德尔,我是……背叛者,我加入了海界,这点……毋庸置疑。”
温热的泪蕴含滚烫血液滴在封印了克雷斯托面前,使得身下冰雪大地急促颤抖,仿佛血脉再度搏动。
“但我加入海界居然是动了愚蠢的……以为这样就能让师傅留下来的念头……我错得太离谱了……但是……”
阿勒克斯停顿了无法正常运转的错乱呼吸,这一顿使他猛咳嗽一阵,血沫混合冰渣割烂了喉,使他难以再用言语回顾往生。他努力咳着,想要把堵住喉咙的冰渣吐出,然无济于事。
最后,他只能露出一个无法用苦涩来形容的笑,手臂却轻抬触碰在那冰壁上,冰花从触及地绽开,用生命催动的极冻肆虐小宇宙甚至阻碍企图将他拉回现实的同伴面前。
他捧起克雷斯托的手,动作极其轻柔。
克雷斯托没有失去意识。
但他失去了很多记忆,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十三岁就参与了发生在1257年那场圣战,并且与天秤座伊提亚成为了唯二的幸存者,比自己更适合成为教皇的伊提亚成为了教皇,而他领受假死之法,隐居在西伯利亚。可另一段比四百多年前更为真实鲜活的记忆却又重复出现在脑中,记忆里,他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围着“师傅”无忧无虑乱转;或是有的时候,“师傅”变成了另一个少年,反过来围着自己叫“师傅”。
是了……怎么会有一个不时变老,又不时变少的“师傅”的存在呢。
他可是……十三世纪那场圣战里幸存下来的水瓶座圣斗士啊。
……对吧,伊提亚?我们都……活了下来啊。
可是后辈的双鱼座带着你的尸体,从地狱中走来,却说……你已经……早化为一具冷尸……
可是我那“师傅”,或是“徒弟”,那笑貌与俊颜,却比我关于我和你的记忆更加鲜活呵……
那这现世……又是真的?或是假的?或是……我是错乱的?
越是想这些,他越觉得止不住地疲惫。
或许是他太过衰老,或许是他的意志在日复一日面对白茫茫冰雪中早已消磨,克雷斯托眼皮慢慢低垂,视线里的光越来越暗淡。
倦怠之中,他恍惚看见自己的身躯正在慢慢变透明,或者不如说,是他周围的白雪在慢慢变透明,空间在慢慢变透明,作用在他身上的时间也将他慢慢隔绝。
以至于他看见一个透明的近人型虚影捧起他的手,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此时他仅剩的能思考的余地还剩下有关于伊提亚的事,只不过,一想到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被溺在泥沼中,想转动大脑而无法挣扎,他又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怎么会连伊提亚的样貌都记得不太清晰。
——他似乎是要死了。
应该、可能、或许要死了,他在无意识之间捉摸不透自己这轻如尘埃的状态,毕竟死亡的感受无人能说清道明,就连他虽见证了其余同胞们的死亡,可那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自然无法体会至深——可话又说回来,人死之际,他居然在想的是如何诉说自己对死亡的感受吗?
……这可不像雅典娜的圣斗士的作风啊。
那就……再想想……我的徒弟……师傅……
不知为何……内心……忽然上涌一阵又一阵暖意。
源源不断,如沐春风,又如润在细雨之中……从手掌开始蔓延向冰封的身躯,乃至心间。
他在睁大了盲目的眼睛,却看见那透明的人型越来越接近自己,暖意正是从它掌心发出,与极度冰冻小宇宙同源,却像是从温暖春风中生长起的,它将掌心与自己的重叠,抬至它胸口,注入一股股与自己同源的力量。
克雷斯托看不懂它在做什么,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在逐渐凝固,与之同时自己脑中里变化莫测的记忆也在自主变化,织出一条渐渐明晰的线。
他又渐渐觉得那个被自己称作“师傅”的存在一点点模糊陌生,自己的力量却清晰、熟悉、浩瀚、磅礴,是了,磨炼了两个世纪的纯粹强大的小宇宙,有比极寒更为寒冷的温度,如宇宙星空深邃冰冷,封冻一切时空;这是他的力量。
……啊……他的力量……何时被窃取了呢……
暖意生成怠惰,克雷斯托再度迷迷糊糊半闭上了眼,任由手被握着举着,牵引着,点点冰霜在指尖点缀。克雷斯托看着,只是看着,意识却出乎意料地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了一些,一些关于伊提亚的,他刚正不阿,热爱和平,他主持圣域的修复,将上届圣战的烂摊子收拾得一干二净,他收了三个徒弟,其中有他最看好的两位教皇人选,他……
……他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