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叶留下来的机器人小弟……顾叶……小弟……」小五味重复着这句话，眼球里的光变换着深浅色彩，几秒后归于平静。陈九声抬眼看了它一下，不置一词。

---

当年陈九声收拾积灰了的五味堂时，小五味是有来前堂找过他。它的“破损”绝大部分是在代码层面，硬件比如芯片和存储条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身体外部呢，看得出是摔了一跤，但无大碍。

它的身型依旧是成年人的高度，只是举止笨拙迟疑，像老小孩一样——不过也比在回甘窖发现它的时候灵动多了，虽然那个月陈九声没管过它，但它的算力思考一直在慢慢恢复。

它就这么看着他，带着不确定。

“你叫小五味，我是你的店长，这里是五味堂。”陈九声在发现它的当天，就立刻查看了它的每一个部件，也发现它所有的记忆数据都被删除了。只剩5%核心功能是控制四肢和充电的，于是他重新为小五味加载了顾叶的大模型——他所知道的最新版本的备份。而之后的一个月虽然他四处奔波没有管小五味，但所有寻找顾叶的动作和路径，各种对话和记录，有用的没用的，他都一股脑同步给了小五味，剩下的全靠它自己联网发挥。

当它停止观察陈九声，走到厨师台边，向那排闪亮的道具伸出手的时候，陈九声冷冷地制止了：“不准动。”它缩了缩肩膀，眼里闪过受惊的神色。

下一刻，它像小动物般乖顺地把手放到两边，原地不动，静静地看着陈九声忙碌。

那种目光很奇特，陈九声好不容易重新习惯了孤独，而那双机器人的眼睛，居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点暖意。这是顾叶留给他的“活物”，也是，无论任何时候，顾叶都不愿意看到他孤独寂寞。

小五味的眼神里，还来不及有防备，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于是，陈九声放缓了动作。把一只玻璃罐递给小五味：“拿去那边，放在最左边的架子上。”

小五味小心翼翼地接过，走过去，却没摆稳，有一大半悬空在架子外，感觉摇摇欲坠的样子。陈九声皱眉，正要开口，却看见那罐子真就摔下了，而小五味居然迅速地把它接住了！动作灵敏却很滑稽，最后它似乎知道了，要把玻璃罐推进去，贴着墙才算真的放好。

陈九声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他在顾叶失踪后第一次笑，被小五味敏锐捕捉到了！于是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小五味也咧嘴了一下。机器人呐，也是需要正反馈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之间有了奇异的默契。陈九声示意，小五味笨拙地照做；陈九声沉默，它便安静地守在一旁。空间里不再只有冷硬的物件碰触声，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厨具碰撞的清脆声。

在往后接近3个月的恢复里，除了陈九声以外，它再没有面对面地接触过其他人类。因此即使庞天聪当年在五味堂吃过一碗很特别的面，小五味也是没有印象的。

它所有的，不过是网上的实时数据和图片罢了。

---

“这里还是没怎么变哈，就是多了这面照片墙！嗐，可真有福气这些人！”庞天聪可能还在调时差，精神得很，倒是陈九声，少有的觉得累了。其实他距离被方芳用麻药放到，也才堪堪过了24小时。

于是他丢下庞天聪和小五味在前堂，自己回后院房间洗澡补觉去了。但他让庞天聪等他睡醒，早餐吃面——“哎哎！我就是为了那一口，唉我那回吃完念念不忘真的！太好吃了！”庞天聪未吃先兴奋了！

小五味就还是一头雾水，于是等陈九声走了，屋子里就剩它和庞天聪的时候，它开始缠着人家要听“故事”，要知道他俩过往的来龙去脉。

“告诉你可以，但我有什么好处？”姓庞的这赛车手也是狡猾的，小五味暗暗地想，但店里也没别的，它就给他盛了一碗红豆沙和泡了一杯三年陈的枇杷蜜，毕竟三年以上的店长是严厉禁止它私自取用的。

八卦它要听，规矩它也是要守的。对，小五味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儿。

“哇你可以啊！哎哎这个不错！”庞天聪一勺红豆沙，一口冰镇枇杷蜜水的滋润下，把当年他和陈九声的瓜葛，给小五味倒了个干干净净。

---

话说那年夏天庞天聪落地安卡拉之后，家都没回就冲去车队基地了。谁知道一拍卡进大楼后，就被请去和车队经理还有俱乐部老板“聊天”了。

其实车队管理层没有为难他，说很理解他，还说之前他突然跑掉的那几天就当作临时休假了。同时也不再追究他和队内其他人员的冲突，以后不要再犯就好。这当然是由于车队对他的比赛实力仍处于高度认可的状态。但这次会面有意外之喜：车队经理把师兄更衣室钥匙给他了。说是秦牧宁生前立了遗嘱，受益人是他，但律师一直联系不上他，就找上车队了。经理让他尽快联系律师，处理其他的财产问题，特别是那幢在伊斯坦布尔的房子和在伦敦郊区的别墅。

庞天聪一个大男人，离开会议室之后哭了，跑到师兄的更衣室，哭得像孩子一样。

在飞机上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情，居然这么简单地全解决了。由于秦牧宁授予他全权处理遗物的权力，他可以要求拿走车队存档的车手血液样本。

DNA的问题解决了，而此刻他就在那更衣室的储物柜面前，里面除了护目镜和赛车手套，一些衣物，最显眼的就是一袋还没吃完的米白色乳香。

在打开柜子看到它那一瞬间，庞天聪想起了这东西的名字：Mastic，又叫玛蒂脂或者熏陆香，在土耳其非常普遍。它是一种天然的乳香树脂，师兄曾经说过，嚼着它能闻到松香和柑橘香，会感受到一种舒缓平和的心境。

庞天聪拆开，放了一颗进嘴里，嚼着就往设计部走去。在回戎城之前，他要确认陈九声脖子上的吊坠，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是不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