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王生欢当家时,常常以薛槐安需要静养为由,安排他单独在轩中就餐,命人送来的吃食也不过是些清粥小菜之流。
如今她锒铛入狱,薛槐安却得圣上青眼,入职了锦衣卫经历司,薛懿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一向病弱的二儿子,其中一个最直观的改变便是,薛槐安每日用膳的地点从卧室迁到了薛府正厅。
起初温闲许还与薛槐安去两趟,但薛府规矩森严,主子用餐时,丫鬟只能在旁边布菜伺候。能看不能吃令温闲许内心煎熬不已,之后索性让叶葵陪他一块去了。
可今日薛槐安已答应带她出门,再加上两人昨夜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彼此之间多了一些微妙的情愫,因此当薛槐安邀请温闲许一起去时,她稍稍犹豫之后便答应了。
况且她也想瞧瞧,陈杳口中的“贵客”究竟何许人也。
两人到达正厅时,贵客还没有到,只有坐在主位对面的薛懿,与他旁边没精打采的薛阳和。
薛阳和抬眼扫过两人,语带讥诮:“听说弟弟今早睡到快正午才起……莫非昨夜‘操劳’过度,累了身子?”
薛懿瞪了他一眼:“你弟弟素来体弱,多歇息一会很正常。”
薛阳和冷哼一声,未再言语。自他娘出事之后,他这几日活得像行尸走肉,也彻底看清了他爹的真面目,连带着对薛懿积年的惧意都烟消云散了。
薛懿示意薛槐安坐到他另一侧来,他简单问了薛阳和几句课业,又向薛槐安介绍了一些经历司的情况,正说话间,门外忽传来一声通传:“林将军、林小将军、林小姐到——”
一位面庞刚毅的中年男人稳步迈入厅中,一男一女跟在他身后,年轻男子正是温闲许之前见过的林昔何。虽是初秋,三人衣着却都有些单薄。
温闲许打量着林昔何对为首之人恭敬的姿态,又听见通传的人叫他“林将军”,心下了然:为首这位,应当就是威震边关的镇北侯林澜。
蒙古部族屡屡犯境,自林将军赴任后,战事方得平息。民间甚至还有“林家父子守边城,胡马望旗不敢征”的童谣。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进来的那名少女。她瞧着与温闲许年纪相仿,一袭金线织锦长裙华贵夺目,颈间却挂着一枚两寸长的狼牙,冒着森森白光。少女微蹙着眉,眉宇间透着毫不掩饰的烦闷。
薛懿带着两个儿子起身相迎:“林将军,久违了!您驻守边关这些时日,京城可没少传回捷报,真乃武星转世!”
“指挥使过誉了。”林澜回揖道,“今早小女顽皮,私自溜出府去,耽搁了时辰,还望薛兄莫怪。”说着示意又随从奉上一只锦盒:“我从塞北带了件稀罕物件,权作赔礼,请您务必收下。”
薛懿笑呵呵道:“将军之前送我的犀角腰带,做工品相俱是上乘,可把同僚们羡慕坏了,都纷纷来问我上哪儿淘的好货呢!”
话音未落,少女却出声打断道:“什么私自去玩?我那是去视察中原的风土人情!”她目光一扫,掠过薛槐安时,眼睛忽地一亮,竟自顾自凑到薛槐安眼前:“许久不见,你个药罐子竟也蹿这么高了?”
温闲许心中啧啧称奇,即便她再不通世故,也知打断长辈说话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不由对这女子生出几分另眼相看的心思。
薛槐安回道:“你不也是?小时候像个煤球一样,我还担心你会一直这么黑呢。”
“林如昼!”战场上攻无不克的林澜此时对着小女儿气得胡须发抖。
林昔何无奈地劝道:“小妹,今日且安分些,莫再惹父亲生气了。”
“林如昼”的名字勾起了温闲许的回忆,上次在酒楼里与林昔何见面时好像谈到,林家这趟回来是给林如昼张罗婚事来着?林如昼正是扬言要“不如去山上找头狗熊嫁了”的奇女子。
“无妨,令千金真性情,不拘俗礼,这性格倒很合我心意。”薛懿笑眯眯道,引林澜与林昔何落座,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他接过管事奉上的一个精巧木匣,递向林澜:“这是咱们江南的阳羡茶,有道是‘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将军带回去尝尝,虽身不能至,但也能品一品江南的风味。”
两人相视而笑,略微寒暄两句之后,薛懿便吩咐下人们上菜。
侍女们纷纷端来乘着清水的铜盆,给主子们依次盥手。温闲许也有模有样地学着端了一盆,不料薛槐安手还没有伸入水中,旁边便响起女子的惊呼:“这是做什么?我自己来!”
转头一看,原来是婢女拿了胰子准备往林如昼手上抹,被她挣脱了去:“京中人怪毛病真多,净手还得抹香胰子。肉烤熟了抓起来就吃,哪有这些讲究?”说完还对着父亲求证:“爹爹,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