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十分显眼。因这一带多是传承数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府邸亦是百年的老宅子，虽规制贵重，可到底历经岁月的洗礼沉淀，显得有些陈旧古朴。可宋府是从宋骥这里才算正经起家的，据说宋府所在地原是有一座宅子的，可宋骥向陛下进言：“陛下百年基业，千年江山，宋氏愿世世代代为陛下驱使，请陛下允准臣重建府邸，扎根元京，效忠圣上！”这一番话听得陛下甚是感动，何况重建个府邸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于是大手一挥就批了，是以，现在的宋府在一水儿的老宅中崭新，连大门上的朱漆，在门前两只灯笼的映照下都折射出微亮的光泽。

可陆云峥看着那朱漆，越看，越觉得分明映着血色。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往这扇大门后面扔一把火，让大火雄雄燃烧起来，烨烨的火光照破天际，把这座宅子，和里面的人化成灰烬。哪管朝廷变天，哪管洪水滔天，哪管身家性命，她只想宋骥死，宋氏死！一只手攀上宋府门前的石狮子，石材粗糙的纹理深深刻印在她的皮肤上，她也浑然不觉。

忽地有人从后方环住她，用力把她往后扯，陆云峥才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她警觉地从袖口摸出防身的匕首，正预备提膝后踹，后方那人低声道：“是我！”

是贺珵。

陆云峥松了口气，才将匕首塞回袖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贺珵二话不说拉着陆云峥走，拐出了宋府门前的巷子，明询牵马等在一旁，贺珵扶了陆云峥上马，向不远处的明驰点点头，便疾驰回东宫。

待一切安定下来，更夫已打过了第二遍梆子。陆云峥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床帐顶上游龙戏凤的刺绣。

贺珵站在床边，身躯挡住大半光线，映得陆云峥的脸庞半明半暗。

“徐度弹劾宋渊，是你暗示，让他误以为是我授意你；金吾卫换防，也是你去找老师，他误以为我也有此意，才向陛下进言，我说的可对？”

瞒不住了，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陆云峥点点头。

贺珵长叹一声：“想来，也只有当年遇刺一事水落石出，能让你这样愤恨了。”

陆云峥忍不住冷笑一声。呵，何止呀。整个定北王府，那场惨烈的澄关之战，成千上万的台陵军……血海深仇！

“你刚刚在宋府门前，想做什么？”

陆云峥张口，声音有些哑：“我想一把火把宋府烧了。”

贺珵眉头一跳，心里想着还好刚刚及时赶到，脱口而出的话不免就有几分急躁：“你疯了！一把火把宋府烧了，然后呢？追查到你头上，你自己也搭上性命！”

陆云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也这么说了。贺珵倒吸一口凉气，上前摸摸她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手，道：“我知道你恨他。可宋氏如今仍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前，不可轻举妄动。你相信我，待我们入主皇宫之日，就是清算宋氏之时。”

陆云峥不知怎的，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把头偏向里侧，闭上眼的瞬间，泪滴顺着脸庞滑落，沾湿一片枕巾。

陆云峥病了。

说病也算不上病，请来太医诊脉，太医诊了半天，只开了些安神的汤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没有发热，没有伤风，只是一夜之间脸色急速地衰败下去，灰白灰白地看着叫人害怕。贺珵只得让兰芮贴身照料着，一步也不许离开。

如此过了两三日，她才稍稍回了神。

嘉珩的又一封来信唤起了她的求生意志，无论如何，她得在京中撑下去，撑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

这回嘉珩来的信，走的是茶马道的路子，这一封信就比走官驿来的那几封信要厚很多，全是嘉珩以王子妃身份便利听到看到的军事机要。她人在乌娄，对北羌的动向了解比元京派去的探子多得多，厚厚一叠纸里，甚至有北羌对乌娄和大熙边境的简要驻防图！

她如何能不振作起来？

强迫着自己用完一整碗的米饭，坐在一旁的贺珵看着，也总算松了口气：“过几日我兴许要出京押送军械，还担心我走的这些日子你怎么办，还好，见你现在这样，我也算是安心了。”

“你出京押送？”

“我不到边疆，但至少押送到棠溪，见着两批军械整合了再回来。”

离了京城，处处是危机，更何况棠溪还是贺璟的本家，陆云峥嘴上不说，却默默挽着他手靠在了他身上，眉间蹙起的眉头没有放下来过。

贺珵轻抚她柔顺的发丝：“没事的。我会小心，平安回来。”

本应悠闲静好的一个夜晚，阵阵蝉鸣，此时听来却特别让人心烦。

不对。除了蝉鸣声以外，还有……长靴踏地的脚步声！

陆云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门外：“怎么了？”

迎头撞上明诺一阵风似地往里冲，跪下大喊：“殿下！陛下口谕，即日起任何人不许出入东宫半步，羽林军已在宫外，重兵把守，围得铁桶一般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