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音又找了个墩子就地坐下,仿佛他瘦削的身躯受不住力,总要找个东西靠一靠。
“你回去,要与你二哥争可汗的位置吗?你只有一个木施部,没有胜算的。不如留在元京,我向你保证,能比你在北羌得到的更多,更好。”
“寄人篱下,从此夹着尾巴察言观色卑躬屈膝,还不如回去争一争。”达音神色淡漠。
陆云峥一叹,也跟着坐了下来。
达音看她的愁容,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末了问道:“值得吗?”
陆云峥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为了这里,为了……他?”
陆云峥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三番四次要阻止北羌和大熙起兵动乱。她奇怪:“这个问题也要问吗?不是值不值得,是必定要做。凡起兵动乱,必劳民伤财,平头百姓不过求一份安稳,一场仗打下来,多少人家园尽毁、亲离子散。这里有我爱的人,与我自幼一起长大的侍女,我远在他方的叔叔伯伯、旧时玩伴,他们都有父母亲人好友,自然是相安无事,平平安安的好呀。”
“那他呢?”达音仍是坚持要问,陆云峥知道,他说的是贺珵。
她素来是脸皮薄的,这一问,倒叫她不知如何说清她与贺珵之间,半响才轻轻答道:“他与我,我与他,是一样的。”
达音垂下眼眸。
是啊。她有朋友、长辈,这片土地上,有她爱的和要守护的人。不像他,往北到北羌,往南到大熙,都不过是一片虚无。
“我倒觉得,这个元京不值得你留下。不如随我去北羌,天地辽阔。”
陆云峥摇头:“元京也不过是我落脚之地,若有得选,我还是愿意回台陵老家去。”
达音突然想起来,来之前北羌王庭的探子打探来的消息,这位新任太子妃并非世家贵女,久居宫闱,探听不到更多的信息,只知道大熙和亲乌娄的公主出嫁时,是这位太子妃陪伴送嫁的,似乎与公主十分亲密。
台陵老家……
达音试探着问:“定北王,是你什么人?”
陆云峥一惊,回问:“你问他作什么?”
“是你什么人?”达音仍是坚持。
“我是定北王府里长大的。我的父亲,是他的王府长史。”毕竟,定北王是曾大败北羌的人,陆云峥不敢确定此时达音提起他的用意,只得含糊地回了一句。
有这一句,达音就明白了。
天色已暗,灰蓝一片的天空只有西边还留存着一线橘黄色的残晖,达音抬眼看了看天,最后一次,语气认真地问:“元京城不是你能停留的地方。随我去北羌吧,云峥。你愿意,就做北羌的女主,不愿意,我们就去大漠雪山,游荡一生。”
这样的话,甚至连贺珵,都没有对她说过。
陆云峥诧异的眼神来回在达音脸上来回扫过,只能看见他诚恳认真的神情。
“为什么?”
“元京不安全。这个朝堂上,狡猾奸诈的人很多。你在这会很危险的。”
是因为这个?陆云峥悄悄呼了口气:“我知道。谁站在东宫这个位置不危险呢?就是你回北羌,去与你二哥争,也是危险的。但你不会退缩,我,也一样。”
达音深深凝视着陆云峥,直到最后一线残阳也湮入云层,达音喉头滚动,对陆云峥说:“这不一样。”
从马场出来,陆云峥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游荡着。
元京城设有宵禁,街上空空荡荡地没有人,偶有巡军路过上前质问,见陆云峥手上有右卫率的令牌,便知道,这是东宫的人了。可东宫的人,除非有圣上旨意,也得遵宵禁呐?但眼前女子衣着华贵,显然得罪不起,巡军们只得态度恭敬地拦住她,去请能作主的中郎将来。
来人正是明驰。
陆云峥淡淡地向明驰点了点头,明驰恭敬行了大礼,呵斥手下人:“不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么?娘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还不快给娘娘放行!”
底下人得了这句准信,流水般让开身位——当他们愿意招惹这些主子呢!
于是,晃晃悠悠,陆云峥踱步到了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