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却觉得不对劲。整个孕期,嘉珩都没有传信来,她曾试图通过茶马司的路子跟嘉珩联系,也没有收到回音。孩子都生了,才传了一封家书回来,而且家书里只有寥寥几句话,再没有了从前少女心事的倾诉。
但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陆云峥合眼安卧,却没人知道,她攥的那一方被角,被手心的汗湿透。
翌日天蒙蒙亮,陆云峥才勉强打了个盹儿,没人叫她,她便睡到了近正午的时分。床帐被一把撩开,兰芮也没管她现在清醒了没有,一边把她薅起来,一边道:“四方馆出事了!”
陆云峥尚有些昏昏沉沉,兰芮直接附到她耳边,几个轻飘飘的字传入耳中,重重地砸醒了她:“闹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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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四方馆时,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有在一旁茶摊吃茶的小伙子,连茶都不吃了,瓜子茶点洒了一地,踮起脚尖往里探头,一边与旁边人说道:“哎呦有血,见血了,流了一地!”
旁边人挤不上去,急得推他:“谁流血了?北羌蛮子还是咱们的官爷啊?”小伙子忍无可忍地把他的手扒拉开:“这不看呢吗!”说着,又往里挤,人群间推推搡搡,议论纷纷。
陆云峥来的路上已听来回话的鸿胪寺小吏讲了,躺在里面血流一地命丧当场的,正是淮阴侯巩岑的幼子、鸿胪寺掌客使巩亦。
“小的也不知道巩大人哪儿得罪他们了,巩大人每日早晨都要到四方馆的膳房来检查菜谱、食材,今儿正撞上了他们里头一个大汉,两句说不明白,就打了起来,咱们哪是那些蛮子的对手啊!我连人都没喊来,巩大人就……”
陆云峥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可控之象,转过头来看柏言。一听四方馆出了事,陆云峥知道不是她一人可以收拾的局面了,命柏言带着右卫率数十嫡系将士跟了来。柏言收到陆云峥眼中的暗示,懂了,当即带着将士分作几路,分开了水泄不通要看热闹的人群。
大伙儿虽不认得是哪路军爷,可见来人一个个来势汹汹,衣着考究,就知道是招惹不起的人,不消多说,便自觉让开一条道来。右卫率迅速将两具尸体围住,铁桶一般守着。余下几人,半劝半赶地把百姓们都请走,不多时,虽还有远远看着的,四方馆门前总算是清静了。
陆云峥要去看那两具尸体,柏言拦了一下,支吾着没说出话来,陆云峥淡淡地摆手:“没事,我可以。”接着就往包围圈里走。
的确是巩亦,陆云峥记得他,那日在陌春园的马场外,她见过他。另一人就是使团中的一名使臣,胸口处插了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以兽骨制成,镶嵌着几颗宝石,没入胸膛的刀刃露出一小节,形制宽大,显然是北羌的匕首。使臣衣衫还算齐整,连梳好的辫子都齐整地码在脑后,只是胸口的刀口有两三道,都是在心肺处,汩汩鲜血沿着刀口流下,泅湿了整件衣衫,一直蜿蜒到台阶下,宛如一条通体红褐色的尖牙毒蛇。
再看巩亦,他不是武官,对着这个北羌使臣毫无胜算,情况就惨得多。身上的衣服不是皱巴巴的,就是被扯破的口子,半张脸高高肿起,显然是被北羌使臣石头般的拳脚“伺候”过,手脚上也有刀痕和淤青,可以想象经过怎幺一番扭打,最后许是被北羌使臣击中胸口,嘴角吐血,便也没了气息。
陆云峥久久蹲着,没有起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北羌的使臣在大熙的地界上死了,还是与大熙官员发生争执死的,对北羌来说,是个太好的借口,很有可能,就是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北羌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会善罢甘休。
踏马声由远及近,大约三五十人,停在四方馆门前。为首那人身着铁甲,摘了铁胄,皱眉看向守卫在四方馆的将士,有些认不出来,这些是什么人手,直到陆云峥借柏言的力勉强站起来,他才看清楚,那是太子妃。那眼前这些人,必是东宫的人了。
宋渊忙跪下行礼:“太子妃娘娘玉安!这地界乱得很,您怎么在这?”
陆云峥淡淡笑道:“天子脚下,皇城边上,闹出这样一番动静,宋中郎将这会子才来,说不好,巩大人孟婆汤都喝下了。”
宋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紧了手中的玄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