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书传信,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陆云峥细细翻找了一遍,就找到了一处被封住口的书页,拔了头上簪子顺着划开,正是陆云峥嘱托林钧帮忙查的,邬蒙的履历。
邬蒙,昌州人氏,天承四年经募军入台陵军,天承六年晋升校尉,驻守丹阳县,一直到天承十年再无升迁,天承十二年,随军出征南隰。
这些都不过是寻常,可一则记录在档的案子吸引了陆云峥的目光。
档案记云,天承九年,邬蒙与丹阳县三石村村民张大斗殴,以石致张大命亡,初判邬蒙斗杀,绞刑处死。经查,实乃张大性情乖张跋扈,多番欺侮、诓骗、戏弄邬蒙,长达年余,是日张大唾其面以羞辱之,二人缠斗,张大拔刀相胁,邬蒙方掷石反击。念邬蒙台陵军中多年有功,且被迫为之,当以无罪论。
判官落款,赫然写着宋骥二字。
陆云峥骤然将纸张揉皱,缓了缓,才又抚平了纸张。
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能说通了。她大约能推断出,当时邬蒙十来岁背井离乡来到台陵,因狠勇好斗,擢升校尉,张大斗殴案,时任丹阳县令的宋骥出面保下了他,大约那时起,邬蒙就对宋骥投了诚。南隰之战时,宋骥领军后,邬蒙或许鼎力相助,宋骥也把他视作自己麾下干将,将他带回元京受赏。
邬蒙是昌州人氏,自幼在昌州长大,熟知昌州情形,才被被任为斥候总队正,定北王和林越的军防图、作战计划,均依赖他这个斥候队传回的情报。怎么定北王领军时,澄关一役几乎全军覆没,宋骥接手后,局势就完全反转,能鼎力相助宋骥大败南隰,回京领赏了呢?
陆云峥一巴掌狠狠掼在桌上。
不消多说,这个邬蒙,背叛了定北王和整个台陵军。
至于为什么,是怎么背叛的……显而易见,宋骥就是那幕后之人。只是陆云峥没有想到,宋骥竟如此胆大包天,为了自己上位,敢拿整个边境来作赌!万一赌输了,国土沦丧,那后果,陆云峥简直不敢想,宋骥他怎么敢!
可惜邬蒙已葬身火海,死无对证,无法给枉死的台陵军和定北王一个交代了。
陆云峥此时再回想起宫内的王允,想起银蕊的那枚指向棠溪的指控,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对嘉珩的刺杀——宋骥并不知道,定北王枉死的消息是她为了延缓和亲一事才胡编乱造传扬出去的,思前想后,元京城内当年有可能知道此事只可能是嘉珩,以为是嘉珩知晓内情,才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他为什么能早早在宫里布下人手?呵,丽妃娘娘荣宠多年,给扶摇直上的表兄安插个人手又有多难?
真相大白这一刻,陆云峥以为自己会气得发抖,会有滔天恨意,可眼睛闭了又闭,缓了又缓,涌上的只有刺骨的凉意。过了不知多久,她艰难地抬起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冰凉。
直到梅苒在外敲门通传说贺珵来了,陆云峥死死抠住桌角,将涣散的思维一点点凝聚起来,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泪痕,平复了几息,才开口道:“请殿下进来吧。”
已到西斜时分,天色昏昏,陆云峥书房的窗子糊了一层月影纱,更显昏暗。贺珵走进来时,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楚,险些撞了一旁的小几。他顺手取火折子点亮了小几上的油灯,移到陆云峥桌上:“怎么不点灯?你看得清字儿吗?仔细伤眼睛。”
陆云峥垂眉:“方才看得入神,没留意天黑。不妨事。”
贺珵抬眼,没多说什么,递给她一封信,并一个香囊。
陆云峥接过信件的手都有些颤抖,拆开外封就着油灯,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不由得叫出声:“嘉珩她产女了?怎么没有使臣传信回来?”
贺珵也没想到,接过信纸也把头凑到油灯前看。陆云峥又拉开香囊的抽绳,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并一束细软的胎发。
嘉珩信中写道,她刚刚产下一女,正在月子中。这枚平安扣是她命北羌王庭的能工巧匠制作的双合扣,一枚在她女儿身上,一枚给陆云峥,倘若将来她亦产子,让她传给孩子。
陆云峥怔怔地,捏着那枚平安扣许久没有说话。贺珵安慰她:“嘉珩产女是好事,她与大王子感情好,有孩子是迟早的事,还能给你传信传物件回来,大王子待她应当还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