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询背对着书房里间,一边面容扭曲地揉脑袋,一边大声道:“殿下!齐先生来了。”
贺珵手上一时没了支撑,尴尬得干咳两声,道:“请,请他进来吧。”
陆云峥捂着脸含糊地冲他说一句“那我走了”,提裙急匆匆跨出门槛,与侯在门外不远处的齐先生擦肩而过。
明询把齐先生引进门后,关好门便也退了出来,赶上了走在前面的陆云峥。
陆云峥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她顾不上害羞,停下来问明询:“方才进去那人是谁?”
贺珵的心腹她大致都知道,能直接侯在他书房外的人不多,能单独进他书房与他密谈的人更少。寻常幕僚和东宫官员,皆是殿外等候,通传再进。这个齐先生看着眼生,并不是以前那些心腹。
“哦,齐先生啊,他是齐家的子侄,就是那位之前任着太常博士的书法大家,齐老。”怕陆云峥不知道,他又补充,“殿下上次拿回寝殿那张百福图,就是他进献的,他写得一手好字,又有谋划,殿下近来很看重他。”
原来是他。
陆云峥不再多问,转而回了她自己的书房。
托林钧询问的事一直没收到回信,他是职方郎中,并不管辖武官升迁调动,叫他查邬蒙的来历的确不容易,不能急于一时。可王允这边就简单多了。
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陆云峥唤兰芮来,进宫向谢贵妃借花房的人一用——招待北羌使节,可不得把陌春园好好装扮装扮?
另一端,大熙虽接受了质子入京,也表示愿意与北羌和谈,可自皇帝到宋相,再到底下的官员,心中都悬了一把刀。于是皇帝密令,今年夏征提前半月开始,所征粮税半数归于各地义仓和上缴京城司农大仓,半数秘密运往北边,入军饷,提前作战备使用。先前因动乱缓下来的茶马司贸易也重新恢复起来,军械库的军械不妄动,可棠溪那边的军工坊,暗中加大了产量。
风平浪静的元京城,底下已酝酿了汹涌的波涛。
这些事,皇帝都交给了贺珵经手。贺璟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有了别的筹谋,并无反对,只是默默领了皇帝派给他的新差事,到比部历练。
陆云峥知道了,心中更加坚定,一定要把达音留住,不要让北羌有可乘之机。
贺珵又忙了起来,好几个晚上,会宁殿灯火通明,一直到下半夜才堪堪完事。贺珵不想打扰陆云峥安睡,和衣在榻上略略闭眼养神,待天将将明,又出门上朝去了。
陆云峥也没能真的安睡,大熙与乌娄、与北羌的关系,达音不置可否的笑,邬蒙,王允,纷乱得将她淹没,常常辗转许久都不能入睡,点上安神香,才能在天快亮的时候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
一连几日,两人都没见上面。
梅苒看着陆云峥凹下去的眼窝和越发瘦削的手腕都有些心疼了,直念叨:“这叫什么事,就住一个屋檐下面,几天都见不着,还把人累成这样,乖乖,给天家作媳妇真不好当,还不如在明瑟宫当姑娘时候呢。”
陆云峥觉得好笑:“你这丫头,现在什么话都敢说了。”
梅苒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端上了一盅新炖的党参鸡汤。
天承二十三年五月初五,端阳节,皇帝设宴于陌春园,与东阳大长公主、瑞安长公主、谢贵妃、丽妃一同登紫云楼观舟竞渡。
玉波池波光粼粼,六架装饰一新的龙舟停靠在岸边的临时船坞礼,玉波池的尽头有一杆长竿,竿上缠上五色锦缎,日光照耀之下流光溢彩,便是这六架龙舟稍后要竟夺的对象。为迎远客,皇帝这回下的彩头十分重,竟先夺标获胜那一队,皆赐玉如意一柄,并召入御前答对。若在御前,能得皇帝半分青眼,这前途也就不愁了,比辛苦考学来得更实惠。
因此,参加竞渡的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从地方来求学的寒门子弟,都卯足了劲。
北羌使团的观赛地安排在了临水阁,位置就在紫云楼一侧,二楼视野开阔,可将玉波池尽收眼底。北羌使团一行人到时,竞渡尚未开始,礼部和鸿胪寺派人作陪,引着使团先四处逛逛。
先去的是马场。
不善水性的少年们不去竞渡,便到马场组队来打马球了。大熙朝马球盛行,上场的男子女子皆有,一场比赛正到最后一分的关键时,人声鼎沸,异常激烈。
陆云峥笑着对达音说:“大熙比不得北羌天地辽阔,论骑术,自然是比不过你们,可马球框于马场以内,除骑术外,更另需一份巧劲。也不知道,真上了马场,是个什么结果。”
来的使臣们听了传译,就不干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传译好容易才听清楚,向陆云峥道:“他们说,我们北羌的儿郎在马上绝不认输。”
达音也笑了,转身用北羌语问了一句什么,群臣都拍起了胸脯。达音赞赏地点头,转过身,挺直了脊背,向陆云峥道:“不知大熙儿郎,可愿与我北羌儿郎切磋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