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席面之间离得不远,坐在附近的夫人小姐们都听到看到了,心中暗自讶异,萧氏竟做得出这样卖女求荣的事来,碍于自己都是小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落到萧老夫人身上的目光,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萧老夫人倒不因此觉得窘迫,仍是笑意盈盈,柔声道:“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懂事。眼瞧着要许人家的年纪了,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也要被你气着了!”
萧缨缓缓抬起头,一汪泪蓄在眼眶里,止不住地颤抖,鬓边的蝶形华胜也跟着颤抖起来。
陆云峥面上云淡风轻,可心里此时也已千回百转。
她当如何?差人请贺珵来,让他解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她是不喜欢萧缨,若是心高气傲的萧缨入东宫做了良娣在她之下,也算是她从前娇蛮任性没理还不饶人得了报应,可陆云峥心里就是得意不起来,反而盼着萧缨跟从前一样,掀了桌子与她打一架。
鬼使神差般,她问了一句:“你当真愿意?”
萧缨望向她一脸不信的眼神,突然一个激灵。
她不愿意。
“我不要。”
宋幺娘和胡氏都顾不得避嫌体面,径直转过身来看。
萧老夫人像是没想到萧缨会说出“我不要”,脸色阴了一瞬,顷刻又转晴,上手去抚摸她手背,略带歉意道:“娘娘恕罪。缨儿被我们骄纵惯了,又从小没有娘在身边。恐怕要劳烦娘娘,从宫中请一位嬷嬷,好好教导缨儿。”
“不要再提我娘!我不嫁给太子,不嫁!我不愿意!”萧缨甩掉萧老夫人的手,应激地站起身,尖声冲她喊。
宋三娘连泪痕也没擦干净,也抬起了头。
陆云峥也霍然起身,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愿意?”
不知怎的,萧缨从陆云峥坚定的眼神中,竟看到了她的肯定。
萧缨决绝地摇头:“我不愿意。”
她转头望向萧老夫人:“你和祖父无非就是想让我嫁给太子,换取萧氏在新朝的地位,让我给叔父袭爵铺路,直说好了!怕丢人么?你也知道丢人么?我不怕!我今日就说个清楚!别想用我娘来威胁我!我知道,你们瞧不上我娘的门第,我娘又何尝瞧得上你们!若不是为了父亲,她只怕是一刻也不愿留在襄国公府。不入族谱,不入宗庙,不入祖坟,我求之不得!”
王氏不嫌事儿大地夹了块三花酥边吃边看戏,江氏吓得面色灰白,抓住萧缨的袖子让她坐下不要再说了,也被萧缨一把甩开。萧老夫人呼吸有些急喘,示意服侍的嬷嬷去拉萧缨,陆云峥一个眼神,兰芮左移两步,挡在了萧缨旁边,瞪了那婆子一眼。
“你们想叔父袭爵,叔父也得扶得上墙才行。族中叔伯有中书舍人,有翰林学士,有刑部郎中,有一州刺史,哪个不比叔父强?”话说到这地步了,萧缨反而不抖了,冷笑着越说越大声,“你们打的如意算盘,陛下都知道,可陛下就是不让你们如愿。除夕宫宴上祖父都带着叔父上殿面圣了,陛下也不给叔父一个眼神,哈哈哈哈,你说,你们招不招笑?”
陆云峥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一直板着的脸,竟化开了一抹笑意。
这才是萧缨嘛。
萧老夫人已顾不得体面,用手指着萧缨气得说不出话,直拍桌子。她从来没有想到,孙女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话!
不过这话已攀扯到了陛下,再说下去,怕是就要把东宫也扯进来了。陆云峥也不干看着了,施施然走两步到萧老夫人跟前,吩咐梅苒亲自扶老夫人去花厅休息:“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刘沁,去太医署请太医来,给老夫人好好看看。”
接着,她起身对萧缨道:“萧小姐也体谅些,老人家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心眼偏了也不足为奇,何苦置气。随本宫去洗把脸吧。”
明晃晃地说萧老国公夫妇偏心了。
坐旁边桌的颜欢带头笑了,脆生生道:“今儿这赏春宴来得不亏,戏班子还没上台,就有戏看。这戏也看完了,嫂嫂,赶紧上菜,咱们肚子可是要唱戏了!”
这圆场一打,大家也就不看了,纷纷各自攀谈起来。刘沁指挥宫女们依次上菜,水榭上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开唱,一片祥和。
陆云峥扯一把萧缨的袖口,把她带进了会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