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赵朗,我让他别签那么大一个他偏不听,后来被学委摁在墙角打了一通才老实,不过还是硬要炫一下他那丑的要死的英文签名。”
“这个嘛……那你别问为什么我高中校服上有林弦意的啊,她非要签,我说没地方了她说那她签里面,显得我和她姐弟情深,反正我干啥都别想丢下她……”
余绮指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给没能和大家共度最后半年的江琏安讲着当时的情形。
“其实……大家都还记着你,他们每个人的衣服上都留了一小块位置用来签你的名字,一半是赵朗代签的,一半是我代签……”
“那你的呢?”
江琏安忽地出声,盯着余绮的目光柔和,脱口而出的却是进一步的追问:“你的也是赵朗代签的吗?”
余绮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那是你自己签的?在哪里?”
余绮被那种目光盯得根本受不住,缩了缩脖子轻轻摇了下头,将指尖缓缓挪到校徽旁的那一小片区域上。
“我没找人代签,也没自己签……我当时觉得,或许对我来说,有遗憾反而会更好……”
江琏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小一小片空地贴着胸口,挨着心脏,那是当时的余绮能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小片土地。
余绮深知妈妈恋旧,自己也就不会离开江城,他们或许再也不会相遇,自己也并不会为了还未出口感情去改变生活,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办法忘记那个给他叠千纸鹤的男生。
既然忘不掉,那就记着吧。
江琏安抿着唇,身旁人的耳尖浮上一层薄红,分明连更亲密的亲吻拥抱都不会让他感到羞涩,但如今被恋人发现自己曾经的心事还是忍不住红了脸颊。
江琏安猛然抽出台灯旁放着的签字笔,干脆利落的在那片空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用代签,这样可以吗,余绮同学?”
余绮怔怔地望着那时隔四年才落下的字样,而名字的主人则是抓住了他的这个空档,精确又迅速地拿过了那张被叠的方方正正的内页纸,展开后,只有一句话映入眼帘。
【我爱山川,爱草木,爱风,爱雨,爱日月阴阳,爱人间百态,亦如我爱你。】
这回轮到江琏安怔在原地了:“这是……”
余绮头也不抬:“以前记的文梗,不行吗?”
江琏安忍不住笑了笑,抬起手就揉了下余绮脑袋:“我吧……虽然是迟钝了一点,但我还是会找规律的。”
说罢,他又伸手拍了拍木盒子:“这个小盒子里呢,全都是和我有关的,对吗?”
“绮绮,这是你写给我的,是不是?”
“……你知道了还问什么。”
盯着余绮仍旧波澜不惊的脸,但却像是和表情分了家,越来越红的耳尖时,江琏安实在受不住,最终还是决定放对方一马,又贴近了些许柔声哄着:“好,我不问了。我看到最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那个是什么?”
好险……不是说要让他见识自己的撩人功底的吗,差点被他扳回一城。余绮暗暗想着。
顺着对方的话头,余绮这才将盒子里最后的物件取了出来,那巴掌大的小盒子看上去像是首饰盒,用来放些镯子啊手环之类的,单从外观上看,不像是余绮会买的东西。
而当余绮将其打开,里面放着的东西却是江琏安怎么也想不到的。
黑色绒布上的一抹赤红格外惹眼,即便过去多年,江琏安仍能一眼认出这是他当初送给余绮的那串朱砂手串,只不过手串上的白玉不见了踪影,连带着手串的手围似乎也小了一些。
余绮将那手串轻轻拿起,年岁已久又不常佩戴的手串理应早已失去了光泽落满了尘灰,但他送出的这串却依旧如新,就像是将时间定格在了那辆公交车上。
余绮用绒布轻轻擦拭着:“你送的这个,我一直戴到了那年三月份。”
江琏安意识到,余绮口中的“那年”是指他离开江城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我妈打算离婚,继父就来家里闹,说话挺难听的,大家都气急了。他想打我,我躲不开,虽然人没受伤,但手串断了。”
“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我没敢去看。后来我妈把散落的朱砂捡起来了,坏了好几颗,玉也碎了,她就把剩下的用线串好,用她的首饰盒装好,再让我留下。”
余绮笑了笑,将手串擦干净后又放回盒子:“也就是那天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喜欢了很久了,这个手串就是他送给我的,哪怕我们可能不会再遇见,我依旧很喜欢他。”
窗外的烟花停了,但江琏安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腹腔里像是飞入了一千万只蝴蝶,蝴蝶带来了七彩的烟花,续上了窗外的绚烂。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被挚友疏远的那些年岁里,在明确感情后,控制着距离小心翼翼靠近的时光里,纵使执拗如他,也会在某些时候闪过那些他从没有过的念想。
十七岁,盯着那些寥寥无几的回复,他也会想,对方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的不辞而别生了气,再也不愿与他亲近了;
十九岁,掐着空闲的时间,独自往返两座城市,他也会想,或许那个人根本不希望他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他不过是自作主张的伸张正义而已;
二十一岁,独自在出租屋里度过的夜晚,灶台腾起的油烟融进抽油烟机的噪音里,他也会想,或许对方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自己所做的这些对他而言也只是骚扰……
但现在,那些没有被记录的岁月,藏在执着背后的担忧,统统被余绮的一句“依旧”抚平。
江琏安很迟钝,迟钝到不曾察觉余绮藏在那年四季里的喜欢。但这些都没关系,是二十一岁的江琏安用锲而不舍带他走出囹圄,那就轮到二十二岁的余绮,再一次亲口告知这份喜欢。
余绮随手让木盒落了盖,倾身上前勾住了对方脖颈。
“今天是跨年……等过了零点,就是2021年了。”
“明年春天会很暖和的,江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