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6日,多云。
寒假前的期末考可谓是最后一场劫难,不过对于余绮而言,那考前半个月听赵朗没日没夜的在他耳边念“祷告词”才真是劫难中的劫难。
这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愣是一路从太上老君王母娘娘求到了宙斯奥丁,甚至连灶公灶母都一口气拜了,听得余绮当机立断开口问他是不是准备在考场上给兄弟们炒个三菜一汤。
九中的成绩公示一向很是迅速,余绮看着排名榜上自己往上蹿的那两个名次,心底倒没什么波澜——不如说,他一直以来都对这些没什么感想,在视成绩如命的中式教育环境下,他一如既往能做到林弦意口中的“伪人”程度。
只不过这种是好是坏都完全不会被影响非人生物还是少数,就例如此刻自己身边,被影响波动较大的这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神!!!我英语上70了!!!自从我打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过这个分数啊啊啊啊啊——”
赵朗在望见成绩表之后的十秒里,仅仅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花了三秒钟狠狠揉了一把眼睛,又擦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片,第二件事就是在剩下的七秒里,在人群中准确无误的寻找到了余绮的身影随即飞扑上去。
余绮被他吓得连连后退,一手横档在胸前推阻对方,另一手绝望的掰过他的脸,不让那张撅起的嘴亲在自己脸颊上。
“男神男神多亏了你手把手的教导!你简直就是我的良师益友再生父母!!快快妈妈酱让儿子香一个!”
“死远点啊你再过来我报警了!赵朗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等会儿就一头撞死在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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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好不容易才从赵朗那个紧缚带一般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他喘着气,用深呼吸调整气息,又以极其刻意的姿势狠狠抹了一把方才挣扎间不小心被亲上的脸颊,将那半边脸蛋搓得更红了些。
下次应该早点跑……余绮心有余悸的望着赵朗离开的方向。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刚刚的画面从大脑里甩出去,而当他目光再次清明,便一眼就在人群堆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分明是一大群人,分明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分明都是背影,可余绮就是能精准锁定那个高挑又端正的身影。
他轻巧又灵活的钻进人群,揉身将自己送到对方身旁。顺着视线望去,排名榜上姓名前面的数字,是一个冷冰冰的七。
在那个瞬间,闪过余绮脑中的却并不是对方下滑的成绩——是写得满满当当的练习册,是写满后撕碎又团起的草稿纸,是紧捏着笔却因过度劳累和高压而止不住颤抖的右手,是大课间时偷偷蹲在走廊拐角的深呼吸,是因补课而鲜少参加的体育课,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从没上过的自习,是即便三班倒的看护也要强撑着精神去听的每一节课。
余绮感觉喉咙有些发涩,这还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因成绩而产生了情绪。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三秒。在三秒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拨了一下对方的指尖。
“江琏安。”
“……”
那张脸上无论眉毛眼睛还是嘴角都呈现下行的走向,那是一个很平静的表情,没有大悲大喜的情绪,冷静又温和,就像平常一样。
“江琏安。”
余绮又喊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是直接拉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啊、怎么了?”
江琏安被他喊了回来,收拾好表情望向余绮,却没能料到对上了对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怎么这个表情,是不舒服吗?”
“你给我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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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正午静悄悄的,大抵是领完成绩单就到了寒假,就连平日里的那些“闲散人员”都不愿在学校过多逗留。这几日天气很好,天空蓝得不像是准一线城市该有的模样,没有风,没有云,太阳照得人暖呼呼。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余绮便心安理得的牵着江琏安的手,将人一路带到了当初的那个“千纸鹤”长廊——要是操场上有人,余绮就鬼鬼祟祟用余光东张西望,再假装无事发生的牵着江琏安走过去。
“余绮,我们……”江琏安有些无措。
“我们谈谈。”余绮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微微将身子向后仰了一下。
“谈什么?”江琏安问。
“谈谈你。”余绮几乎没给他留任何说话的间隙,又扬了扬下巴:“谈谈你到底要干嘛。”
江琏安呼吸一滞,余绮平日里的那些不带重样的刺儿话,听着虽然又刺耳朵又可爱,可说到底也算是和朋友间的玩笑话,这人骨子里是个软得一塌糊涂的家伙。
可如今这冷着脸,连那些用作修饰的损人手法都顾不上了,直截了当的这一句,却是让江琏安一下子接不住了。
千言万语在江琏安心中只化为了一句——他毛茸茸的小同桌生气了,而且是不小的气。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成绩排名还是下滑了,为什么没有多写点题,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要是晚上晚点睡,早上早点起,再多刷几本练习册,多背几组单词,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江琏安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余绮轻呼出一口气,结束时的尾音有些止不住的颤:“你之前说,我是你最在乎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移开了视线:“那朋友的话,你听不听?”
“说实话,我刚刚挺生气的。”
“你很努力,很用功。别人我不知道,但我每天在你旁边,我迄今为止起码有一大半的高中生活是和你一起度过的,你写完的练习册,用空的笔管,我比其他人都要清楚……除了你。”
“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信誓旦旦的说我了解你,但除了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在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你有多拼命。”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生气。”
“我不允许你妄自菲薄,不允许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个人都知道你学校医院两头跑的情况下还能稳在前十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允许你否定掉你自己。”
下一秒的一个吸气,让冷空气趁虚而入钻入喉管,余绮连忙弯了腰捂住嘴猛烈咳嗽,几声下来连胸腔都跟着震颤不已。
江琏安紧急扶住他,却不曾想后者瞬间反扣住他的手腕,借着力扬起脸看他。
方才对着他单刀直入的“近卫兵”现在却是攀着他的胳膊,好一会儿才将气捋顺。被冷空气激出来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对方像是也不在乎,就用这蒙着雾气的眼睛瞪他。
“江琏安,我不清楚你这么拼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余绮的嗓音有些哑,终究还是被呛得狠了,语气也没了方才那般硬邦邦:“但你给我搞清楚了,你是人,活生生的人,要吃饭睡觉休息的人,不是不眠不休的机器。”
余绮的眼珠子转也不转的盯着他,搀扶这一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些,江琏安甚至能看清对方每一根微微弯曲的睫毛,闻见对方身上独有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