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为何,面对谢明璋的质问,裴衍之第一次心里发虚。柳安荣那番真假参半的话,并不能洗脱他的嫌疑,放走他不过是自己私心作祟罢了。
谢明璋盯着他看了半晌,见平日能说善道的裴衍之只是紧抿唇角轻轻摇了摇头,嗤笑道:“裴衍之,连你自己都不信他的鬼话,却擅自私放刺杀本王的凶手,难道说你跟他是一伙的?”
“王爷说笑了,柳安荣可担不起谋刺亲王的罪名。他尚有父母在堂,就算为了他们轻易也不会犯这种连累至亲的大罪。”裴衍之听他这么说,心中反倒是踏实不少,“王爷分明不喜欢他,却又将他困在府中,美其名曰对他负责,却任由旁人欺凌,当日之举无非是被逼到绝处才做出的困兽之斗罢了。”
谢明璋气恼地咬了咬牙:“裴衍之,你这话明里暗里分明还是在说本王挨这一刀是罪有应得,一切都是本王自找的!”
裴衍之先前确实这么认为的,可后来复盘下来又发现整件事巧合得近乎诡异,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柳安荣被人利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是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谢明璋身上似乎也对他不太公平。
更何况他如今重伤未愈,裴衍之难得放软了语气:“可人都已经放走了,难道还要再追他回来不成?王爷若是怒气难消,那我愿替他受过,以平王爷的怒火。”
“你怕也巴不得本王早点死吧!”想起眼前这人先前也是想杀他的,谢明璋哼了哼,“裴衍之,你们就这么恨本王,恨到想让本王去死?”
“没有。”他顿了顿,“我自然希望王爷能长命百岁。”
方才还在质问他的谢明璋闻言瞬间泄了气,似乎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喃喃道:“呵,你想本王活着无非是想保住你的性命罢了。”
裴衍之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如实承认:“是,所以我比王爷更希望找到想害您的真凶。”
谢明璋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怕他扯到伤口,裴衍之便想伸手扶他一把,谁知却被躲开了。他背过身子,瓮声瓮气道:“既然王君心中早已盘算,那本王就等着你把凶手抓出来。你走吧,本王累了,想睡会儿。”
见他俨然一副“拒客”的样子,裴衍之迷茫地站在原地。明明自己是被叫来兴师问罪的,怎么才几句话的功夫这人就开始生闷气了?只是他原本就是来请罪的,目的尚未达到,裴衍之自是不会轻易离开,只得留在这里等他“醒”来。
他本以为谢明璋只是装装样子,一会儿就会撑不住继续闹腾,没想到却还真睡着了。即便他在追查真凶这件事上对谢明璋没抱什么期望,可线索未明,他这个当事人还能倒头就睡,也算是一种本事。
裴衍之无奈地摇摇头,将藏在袖子中的那包糖轻轻放在床榻旁的案几上便去了先前关押柳安荣的书房。
这屋子依旧乱糟糟的,除了书案那里能勉强落脚之外,委实不再适合待着。裴衍之仔细观察着那把匕首,可再怎么看它也无非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匕首,没找到任何其他的线索。
柳安荣说这把匕首是他一天晚上偶然在墙角发现的,可是怎么就好端端地就凭空出现一把匕首呢?还是他跟叶染产生龃龉之后——若他猜的没错,凶手恐怕就在府中。
凶手不仅对府中的事情知之甚详,还能在短时间内想出这种周密的法子来害谢明璋,怕是寻常的细作办不到的。亦或者说这人恨极了谢明璋,谋划了许久才想出来这种狠毒的招数,不仅想要他的命,还想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裴衍之心中疑窦顿生,谢明璋一个纨绔草包还能惹到这种人,也是匪夷所思。正待他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竟推门而入,而此人正是刚离开不久的徐昭沅。见他去而复返,裴衍之将匕首收回袖中,满脸戒备地看着他。
“王君为何如此看我?”徐昭沅并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径直在他对面坐下,“王君难道不该向我道声谢吗?”
裴衍之疑惑地拧了拧眉,他最近好像没怎么跟这人打交道,实不知该谢我何处。
“王爷知道您私放柳郎君又在春熙堂高卧不起之后,勃然大怒。是我顶着怒火为您求情,并为他分析利弊,好不容易才让他松了口答应暂不追究您的过错,不然您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
徐昭沅笑道:“您说您是不是该向我道谢?”
眼前的徐昭沅让裴衍之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还以为他是个处境艰难的后院郎君,谢明璋几句话就能把他吓到动了胎气,还与叶染有些不对付。谁知每次见他都能换一副模样,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听他这话音,怕是来者不善。他此时来主动找自己,还主动卖一个人情给他,怕不是另有所图。裴衍之无心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问道:“徐郎君主动来找我,想听的怕不是一句‘多谢’这么简单吧?”
徐昭沅不由惋惜,换作旁人,定会问一句到底他都跟王爷说了些什么,没想到裴衍之非但只字不问还来了一招反客为主,如此聪慧机敏的人却只能困在王府中,老皇帝和贺贵妃还真是造孽。
跟聪明人用不着绕太多的弯子,徐昭沅直言问道:“我想知道,当日曲云韶邀你们一同品画,他都说了些什么?”
裴衍之摸不清徐昭沅到底是什么目的,不答反问:“我以为你会好奇那幅画上都画了些什么?”
“不过是小妹的一幅旧画罢了,他能拿出手的也就这一件旧物罢了。”徐昭沅顿了顿,“所以我更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