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只觉得周身血液霎时凉透,眼前璀璨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
那琉璃灯中的小小身影,仿佛前几日还在她膝头撒娇打滚,此刻却以最僵硬的姿态,躺在这华美的牢笼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猫儿身上移开,转向灵荷时,脸上竟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公主费心了,这猫儿顽劣,怕是惊扰了公主的雅兴。”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灵荷没等到预想中的失态,不由得蹙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时宁却已微微屈膝,语气疏离而恭谨,“我忽感不适,恐扫了公主兴致,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待灵荷回应,径直转身。
织锦斗篷在空中划过弧度,她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亮抛在身后。
直到转过回廊,她的脚步才猛地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冰凉的廊柱,指节用力到泛白。
温淮远始终默然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见她如此,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般般……”
时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廊外明亮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温大人,我如今是沈家女,是太子妃……”
话未完,温淮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沉了沉,却没有停止接下来的话,“般般,你在宫中竟过得这般……艰难……我……”
她没有应话,再次挺直身躯,向着廊道远处走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得细长而孤寂。
那只猫儿的死,如同一个冰冷的警告,让她彻底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哪怕最微小的温暖与眷恋,都会成为旁人拿捏的软肋,招致灭顶之灾。
她不敢想。
时宁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寝殿的,她遣退了所有宫人,包括露珠。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寝殿外,东宫外隐约的喧闹更衬得四周死寂。
猫儿冰冷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连同灵荷那恶意的笑容,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褚景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带着一身清冷的夜气,目光掠过她苍白失神的脸,问道:“怎么回来了?外面不好看吗?”
时宁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我累了,回来坐坐。”
褚景笑了笑,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廊下灯笼的亮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走吧般般,我带你去看看京城真正的灯会。”
“去换身寻常衣裳,我们坐马车悄悄出去。”
时宁就知道,陛下没有答应他出宫的请求,一是因为他的身子,二是因为他的身份。
备好的马车驶出重重宫门,市井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上灯火如龙,人流如织,各式花灯竞相争艳,糖人、面塑的香气混杂在夜风里。褚景换了一身玄青常服,褪去了东宫的威仪,却依旧掩不住通身的清贵。
两人相伴而行,自然地融入熙攘的人流。
琳琅满目的铺子看得时宁眼花缭乱,两人停在一处卖精巧剪纸灯影的摊子前,褚景正拿起一幅嫦娥玉兔的剪影细细端详,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呵斥声。
“快让开!快让开!”
人群慌忙避让,只见一名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纵马而过,蹄声嘚嘚,溅起些许尘土。
时宁被惊一跳,好在褚景扶住了她的身躯。蓦然回头间,马上的人褚景看着有些眼熟。
竟是那位眉眼飞扬的叶家六公子叶期。
他看见褚景,先是一怔,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近欲要行礼,却被褚景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及时止住。
时宁闻声回头,目光与叶期相接,亦是微微一顿,似未料到他竟会在此出现。
叶期会意,见褚景身旁未带随从,心下已明了七八分。他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低声道:“真巧,殿下也来赏灯?”
褚景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随意走走。”
时宁见他行色匆忙,不禁轻声问道:“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叶期闻言,唇角依旧挂着那抹闲适的笑意,语气轻松答道:“不过是家中有些琐事,赶着回去处置。”
然而他说话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往长街尽头飞快一瞥,指尖也不自觉地在马鞭上摩挲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褚景眼中,却透出与言语不符的紧绷。
褚景并未点破,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耽搁你了。”
叶期如蒙大赦,利落行礼后翻身上马,可就在策马转身的刹那,他目光落在了时宁身上,那眼神复杂,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急切,与方才的洒脱判若两人。
马蹄声渐远,融入喧嚣的灯市。
那匆匆一瞥如投石入水,在时宁心中漾开涟漪,她顿了顿,皱眉道:“他似乎是有事?”
褚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冷一笑,“叶家,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