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想抬起手拉我，却因剧痛和失血而无力垂下。

“今生？你是…” 我听到自己破碎不堪的声音在问，“你也是重生的吗？”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更多的血沫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染红了衣襟：“阿遥，杀我两次，够你原谅我了吗？”

两次？

眼前这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释然笑意的脸，与前世他插着匕首，倒在我的尸首旁，面如死灰的脸，惊心动魄地重合了！

“啊——！”

我的眼泪如同决堤的熔岩，汹涌奔腾而出，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身体比意识更快！不管不顾地再次扑过去，徒劳地用颤抖的、染满他鲜血的双手死死捂住那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狰狞伤口！黏腻滚烫的血液浸透了我的嫁衣，染红了我的十指！

“来人！快来人啊——！救命——！”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于冲破了婚房华丽而沉重的寂静，刺破了平山这虚假喜庆的夜空。

沈重带人赶到后，毫不犹豫地撬开卫江紧咬的牙关喂下保命的丹药，随后开始止血施针。

很快，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不知过了多久，沈重站起身对我道：“万幸匕首没扎进心脏，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元气大伤，需得静养数月。”

等人散去，我守在卫江身边，看见他的呼吸从可怕的起伏变得渐渐平缓，才放下心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动了情，乱了方寸，所以那幽蓝的匕首终究会偏了心，所以卫江才会无恙。

新婚之夜，新娘子亲手将匕首捅进了新郎官的胸膛。这惊世骇俗、足以震动天下的行径，瞬间传遍了平山剑派的每一个角落。

卫江在刚刚恢复意识、连说话都费力之时便对外解释：我们本想削发接环，祈求百年好合，刀子是不小心插进了胸口的。

真有够不小心的，偏一寸就会要了人命。大家背地里都在议论我这个小师妹有特殊嗜好，那一段时间每个人见到我要臊我几句，我躲着都不敢出门。

卫江便以新任掌门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了死令：“此前之事，乃我夫妇闺阁之私，妄议者门规严惩！” 以门规威胁硬生生将所有的流言止了沸。

枫叶初红时，卫江的伤已经大好，他陪我在竹林漫步。

我问他：“胸口还疼吗？”

他缓缓摇头，“无碍了。”

我顿了顿，迎上他沉静的目光，继续道：“我前世死后又回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

“你呢？” 我追问，“你今生真的从未想过要复仇吗？”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前世，我亲手斩下了皇帝的头颅，悬于宫门。用他的血，祭奠了娘亲，也…葬送了我自己的性命。所以，上次在我娘坟前我就同你说我与皇帝的恩怨已了。”

他收回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但欠你的，欠师父的，欠平山剑派上下数百条无辜性命的血债…还没还。今生只为偿还。”

“那你的旧部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平山？”

“他只是不死心上山来劝我，我当时便同他说‘平山不是他能来的地方，再让我见到他定会毫不留情留下他性命’的。后来，他也再没出现过。”

看来，那次在竹林我没把他们的对话听完全，才会误会他背信弃义。

我有点愧疚，艰难地问出口：“那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重生的？”

卫江苍白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深的无奈。

“第一次是你叫我‘卫江’的时候。” 他缓缓道，“前世的你，从不曾这样连名带姓、带着冰冷恨意地唤我。总是‘阿江’、‘阿江’地跟在后面，声音像沾了蜜糖。”他顿了顿，接着道，“后来，你控诉我心中只有复仇，从不在意儿女情长，不在意恩深义重…那时，我便是确定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携着药味的气息：“毕竟，我今生从未动过一丝一毫复仇的念头。而且，爱你…”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坦荡，“爱得那么明显，明眼人都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清楚！既然你也重生了！” 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看着我用尽手段想赶走你、甚至…甚至在新婚之夜差点杀了你！很好玩吗？！”

卫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我想告诉你的，但师父骤然离世，你悲痛欲绝，神思恍惚…我本想等你缓过来，再慢慢地、一点点地告诉你。” 他抬起眼，突然又带着笑道，“我没想到，你会选在新婚之夜用这种方式来了结。”

“就知道笑！如果那一刀…没偏呢？如果…大师兄也回天乏术呢？如果你又死了呢？” 我恼怒的拍他，他单手捂着胸口一边吃痛的闷哼，一边把我扯进怀里。

“死了？” 他轻轻重复，“那就当是你阻止我，阻止那个被仇恨蒙蔽的卫江复仇成功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这样也好，只是不能陪你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