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应允卫江上山,他也并未走远,只在城中的客栈住下,等待着我的答复。
他深居简出,如同蛰伏的兽。直到第三日黄昏,风雪更紧,我裹紧身上的皮毛斗篷,长靴踩进厚厚积雪,滋滋作响声中走进客栈。小二引我上楼,他的门虚掩着,仿佛早有准备等待来人。
没等我轻叩,房门猛地打开,他的身影闪现在我眼前。
“阿遥,你来了。”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难掩喜悦。
风雪迷眼,我抬起红彤彤的双眼问他:“卫江,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向我靠近,双手附上我的双眼,汹涌的暖流侵袭,寒意在他坚定的回应中丝丝瓦解。他道:“这次,你信我,我定不负你。”
或许,这一世,真的会不同。
我的眼在他的掌心下不住抖动着留下泪来,他慌乱地为我轻擦着。
终于,我对他道:“一起上山吧。”
——
眨眼到了大年三十。年夜饭上,二师兄和三师兄拉着我排了一出小戏,三个人插科打诨,逗得满堂哄笑。沈重温润地为爹爹布菜添酒,爹爹捋着胡须,眼角眉梢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卫江看起来非常开心,对于师兄们的敬酒来者不拒,被灌得满脸通红,歪扭着身子笨拙地学着包饺子,形状古怪,惹得众人大笑。
吴婶饺子下锅,不多时飘着香热气出了锅,在哈哈大笑中被分食殆尽。没多时,四处又响起烟花炮竹的震天声响,一时间喧闹声、碰杯声、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山门上下格外热闹欢腾。
临近子时,爹爹带着大家到练剑场一起放烟花,庆贺新岁。漫天花火下,我与卫江在人群众对望,他眉眼舒展,忽地笑着转过身,彻底面对我。
又一朵烟花升空,在他身后绽放出并蒂莲的形状。
在极致的光明与喧嚣中,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今岁元正,我不求其他,唯愿你——长乐长安。”
这时传来更鼓声,子正已过,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我看着他,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对他道:“那我愿你——得偿所愿。”
他盯着我轻笑,不知觉靠近我,一只手攀上了我的手腕,试探性地向下紧紧牵住。
转眼又是上元。以往我会和沈重、二师兄、三师兄一起下山去看平山州府的花灯会。今年多了卫江一人。
火树银花,人潮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糖人儿香气和人群蒸腾的热气。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一盏巨大的、旋转着的琉璃走马灯入了神。灯上绘着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转啊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再一回头,身旁已不见了卫江的身影。
“卫江?” 我踮起脚张望,四周全是陌生兴奋的面孔,喧闹声震耳欲聋。心,莫名地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不会走了吧?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带着冰冷的恐慌。
“卫江——!” 我拨开人群,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徒劳无功。灯火辉煌中,只有一张张陌生的笑脸擦肩而过。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冬夜的风更冷。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汹涌的人潮里跌跌撞撞,茫然四顾。
突然,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
我惊愕回头。
是卫江!他额角沁着细汗,呼吸微促,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未曾掩饰的慌乱和…失而复得的惊悸。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在这片喧嚣的灯海之中。
细密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他撑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油纸伞,将我们二人罩在这方寸天地之间。伞外是流光溢彩的喧嚣世界,伞下是急促的呼吸和无声的对视。
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手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我的腰背,我的脸颊被迫贴上他微凉的衣襟,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混合着方才奔跑带来的、属于他的温热体温。
“别乱跑。”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气息拂过我的发顶。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心跳如鼓,却不再是因为恐慌。雪花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卫遥。” 他忽然唤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透了伞外的喧嚣,直抵耳膜。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我。伞沿的阴影落在他深邃的眼窝,映得那双眼眸更加幽深,里面清晰地映着小小的我,和漫天飞舞的细小雪花。
“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不想再错过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下身。
微凉的、带着雪的气息的唇覆上了我的唇瓣。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伞外的喧嚣、灯火的辉煌、飘落的雪花…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感官里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