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宴席处去。
宴席推杯换盏,行酒令,酣畅不已。席间不断有人向爹爹和卫江道贺,俱言:“得徒如此,夫复何求。”这场宴席俨然卫江夺魁后的庆功宴,被忽视的沈重一杯一杯独饮。
眼见着他有醉意,我便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问他:“大师兄,这里憋闷得很,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得救一般放下酒杯,欣然答应。
我们一路步行梅花林,沈重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被夕晖拉得很长,几乎将我完全笼罩。晚风拂过,吹落簌簌的梅花瓣。
沈重沉静的目光被风吹起了丝丝波澜,我垂着眼,猛然在他的腰间瞧见夏日时我回赠予他的那枚岫玉平安结剑穗。不知何时他将这剑穗从佩剑上摘下系在腰间的,我竟从未察觉。
看到剑穗,我又想起那时他赠我的香囊,我将其和卫江送的玉鱼戏莲黄玉佩一同系在腰间,多亏了它驱蚊安睡的功效才得以安睡整个夏天。可夏去秋来,蚊虫稀少,香囊的香气也淡了许多,我便解了下来不知丢到何处去了。现在腰间只剩卫江的玉鱼戏莲黄玉佩贴着衣裙占了一席之地。
我玩笑似地开口问沈重:“大师兄,你之前送我的香囊都不香了,什么时候再给我重新做一个啊?”
沈重没答,只是目光移向我的腰间,怔怔地盯着那枚玉鱼戏莲黄玉佩。忽地他开了口,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声音比以往低沉沙哑了些:“遥儿,你之前问过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和‘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更喜欢哪一首?”
我努力搜寻记忆,终于想了起来。那时他的回答是更喜欢前者,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原因,便被突然出现的卫江打断了。我便问他:“我记得你说更喜欢‘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这两句,只是还没说原因呢。”
沈重道:“因为这两句之后还有一句,”他继续念着,“‘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念得情真意切,楚楚动人,即使我不知前两句诗的含义,可这最后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意思如空口白话般明显。
沈重应该是在向我表达爱意。我本想佯装不知,可他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心悦你。”
风似乎停了,连落花都悬在半空。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摆到了我面前,只是我对他只存着对兄长的敬重和依赖之情,从未生出过男女之意。
“大师兄,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晒干收起的豆荚,干涩平静,“对不起。”
他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带着梅花的冷香和夕阳的余温,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不甘,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我明白了,”他轻声说,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我脸上,“今日之言,你听过便罢,莫要成为你的负累。”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不远不近,恰是能守护,又不会让我感到压迫的界限。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有些东西会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无论未来如何,我始终是你的大师兄。只要我在一日,便会努力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我望着他消失在梅花林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前世,卫江一出现我便昭告山门“此人是我的真命天子”,所以沈重深藏爱意到死都为表露。偏偏今生我事事针对卫江,这两日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力挺沈重,让他产生了两情相悦的错觉,才会借酒向我表明心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面对沈重,我心中并无轻松,像是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沉甸甸的。
最后一缕霞光没入云层,瞬间寒气逼人,我拢了拢衣衫抬脚准备离开,只是在这处定身久了,双腿略感麻木,只得一瘸一拐地沿着青石路慢行。
绕过梅花林,水榭那头的说话声让我顿住了脚步。
“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是曲云罗的声音,平日里娇媚柔软声线此刻更带着难得的正经意味。
我下意识地往假山后退了半步,隐在阴影里。
卫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鼻梁高耸,侧颜俊俏,只是神情看不真切。他的声音平稳,波澜不惊:“抱歉,我心中已有所属。”
闻言,曲云罗凑上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是谁?比我美?还是武功比我高?”
卫江没回应,只是后撤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你无需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曲云罗道,“是你们的平山剑派的掌门千金卫遥吧,想来那日将你五花大绑的也是她吧。”
她语气笃定,藏在暗处的我攥紧了衣袖,等待着卫江的回答。
“是。”他答得干脆,没带半分犹豫。
比起沈重的当面告白,借他人之口的卫江的话更让我心神波动。但这个答案并完全击破我早早在心里对他竖起的铜墙铁壁,只是有丝缝隙透过光来。我努力按捺住,悄悄从另一条小径溜走了。
次日清晨,我往饭厅时路过曲云罗所在的客院。我见大门敞开,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
哪知与带人外出的曲云罗撞个正着,她今日依旧红衣红唇的妖冶打扮,见不到一丝伤心过的痕迹。我心虚地别过脸,正想要加快脚步与她错开时,却被她抢先一步挡在面前,开口道:“躲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回道:“我只是忙着去用早膳罢了。”
她勾唇扬眉,笑着问我:“昨晚躲在假山后的那个人,是你吧?”
我定了定神,正色对她道:“我并非有意偷听。”
“知道,”她转过身,与我并肩走,“你若是有意,就不会跑得那么快了。”
她这般坦然,倒让我有些无措。
“我跟卫江之间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有些突兀,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可以继续追他。”
曲云罗侧头看我,忽然笑了。那不是平日里娇媚无比的笑,而是带着万分不羁的侠气。
她仰着一张俏脸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曲云罗,还不是那般强求的人。”
此话一出,我觉得她身上的那股子洒脱劲比美貌的脸蛋更令人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