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就这样穿上工装外套,拎着工具箱,出了门。
出发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这外套有点大,但看起来还挺专业的。
因为真正的维修工很少穿合身的衣服。
我把头发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学生。
然后在我的胸口口袋放了一包烟。
不知道,反正我看别人是这样的。
到了翠屏山脚下,我没有直接走进那条巷子。
我绕着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巡逻的保安,也没有停在路边的可疑车辆。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条窄巷。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但我强迫自己走得不快不慢。
说到底还是一件“坏事”。
到了铁门前。
我按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铃旁边的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一点沙哑:“哪位?”
“你好,”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专业,“网络维修。公司派我来的,说这边网络出了故障。”
沉默了几秒。
然后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板路不长,两边是修剪好的灌木——这些都不是我“印象”里的模样。
它们在以新的姿态覆盖我梦里的那些被我主观处理过的......语言,或者文字。
他的家,不是被我想象出来的模样,而是以真实的现实的模样展现在我面前。
一切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
我该怎么描述那样的场景。
就像我梦里的画面原本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如今却被现实的画面覆盖上。
有些地方严丝合缝地重合了,有些地方却错开了,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怎么都对不齐,但最终,梦里的画面,被眼前的画面覆盖了。
一个老人从别墅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很锐利。
他在台阶上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的工具箱上。
“新来的?”他问。
“嗯嗯,回访查看。”我没继续说。
毕竟他没问。
他没再追问,侧身让开:“进来吧。网络这两天确实不太稳定,时断时续的。你先看看路由器,在二楼书房。”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别墅,震惊这件事进展得竟然如此顺利,他家网络竟然还真有问题。
他没有否认什么,这意味着这就是江家,而他就是崔管家——倒是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我梦里的崔管家,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没想到已经这么老了。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海,灰蓝色的,看不出是哪里的海。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味——木质家具和旧地毯混合的味道。
我跟着崔管家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门的房间,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拭得很亮。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就是这里。”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落地书架,塞满了书。书桌是深色的实木大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路由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我蹲下来,开始检查路由器。
我哪懂什么网络维修,只能装模作样地拖延时间观察这栋房子的布局,找到那个房间。
“我先测一下信号,”我拿出测电笔,捯饬了几下,“可能需要检查一下各个房间的接口,看看是不是线路的问题。”
崔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其他房间的接口不一定有信号,这栋房子有些房间很久没人用了。”
“没关系,我挨个测一下就知道。”
我走出书房,沿着走廊慢慢地走。
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有些是关着的,有些虚掩着。
然后我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了那扇门。
深色的实木门,和其他房间的门一模一样。
但我的心跳告诉我,就是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
在“梦”里,江见微的房间是压抑的、逼仄的、被各种奖状和日程表塞满的。
但现实中的这个房间——没那么大。
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书桌在窗边,椅子上没有坐垫,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
墙面没有奖状,没有计划表,只有几枚残留的图钉印,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撕掉了。
衣柜是白色的,不大,门关着。
窗户——我走过去,掀开窗帘,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是网格状的防盗网。
我走到浴室里去,去验证那个江见微会逃离的通道。
浴室里,窗户有些老旧,窗框上,有什么摩擦过的痕迹,打开窗就能看见,那根结实的水管可以用绳子固定好后滑落下去,且靠近窗户的水管,确实有摩擦的痕迹。
我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那片痕迹。
粗糙的,微微发涩。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房间的其他部分,其实和“梦”里的不一样。
没有奖杯,没有药瓶,没有贴满墙的日程表,没有那架雅马哈钢琴。
这个房间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被搬空了的壳。只有床、书桌、衣柜、窗。
是被搬走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怎么样?”
崔管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
他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明显比刚才更锐利了。
我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