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满身疲惫的身体跨进门槛,拥入熟悉的暖光和江见微慌乱的眼睛里。
“这孩子!在哪里摔着了?”
“我”的母亲一脸担忧地走向我。
“我”的父亲找来了一套洗干净的睡衣,一张干净的浴巾,“啥也别说了,去洗个热水澡,大冷天的就穿这么一件哪能呢?快去快去,会生病的。”
在他们的慌乱中,只有江见微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言语如同千万只透明的蝶,寻不到堤岸。
我给予他一个宽慰的笑,但依旧不能让他松开攥紧的拳。
我轻声道了一声谢,先行离开他的视线,洗去江家“给予”我的泥泞。
客厅外,母亲在给我热菜,父亲也给我烧了一壶热茶。
“估计是父母吵架他偷偷跑出来了。”
我听到哥哥在和母亲细语。
“知道他父母的电话吗?大晚上的跑出来,他们应该也担心吧?”
“让他今晚留在这里吧,我明天再送他回去。”
是江见微的声音。
“那好,既然是你同学,你也知道他的情况,晚一点你安慰安慰他。”
菠萝炒饭,比曾经吃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他们个个都看着我沉默地大口大口吃着四大碗,伴着我咸涩的眼泪。
只有江见微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为了避免他们担心,我还是在吃饱后说明,“是他们吵架太厉害,所以我跑出来了。只是我还没有缓过来,想在这里住一晚上。他们不会知道的......麻烦你们了。”
后来我在客厅和他们一起看春晚,江见微把母亲叫到卧室里去,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又出来了。
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无意再去看那春晚,向哥哥父亲说了声抱歉,先回了卧室。
昏暗里,我呆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微微呀。”
身后传来母亲轻轻的呼唤。
转过身时,看见她手里捏着支铝管药膏。
“阿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她朝我招手,我乖乖走向她。
被引到床边坐下时,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药膏挤在掌心,她拇指碾开药膏的动作轻轻的,指腹蹭过我手背擦伤的地方,小心翼翼。
“声声经常提起你,”她忽然开口,“他说在学校认识了个特别好的朋友,说要学你,做个一样优秀的人。”
我喉结滚了滚,那是我曾经同她说的。
“在我印象里,声声从没有这样把一个人挂在嘴边。”她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弯弯着,“我知道,他很重视你。”
药膏的清凉漫进伤口时,她忽然叹了口气:“他刚跟我说,你爸妈总吵架,这次定是伤透心了。唉,做父母的哪能这样,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扯着孩子算什么呢。”
“别往心里去。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你有你的。孩子从来不是谁的桥梁,犯不着为大人的事揪心。”
“你还这么小,”她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心疼的颤,“先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天天开心,比什么都要紧。”
我盯着自己涂上药的手掌,想起江见微床头柜上的瓶罐。
他从小到大不止受过一次这样的伤吧?
有人给他擦药吗?
擦的药膏是不是也这样凉?
有人会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气吗?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根本冷静不下来。
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黑影笼罩住了。
江见微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雪梨汤。
“声声来了呀,你们聊吧,我出去收拾碗筷。”她站了起来,温柔地看着她的“儿子”,又弯下腰来轻轻拍了我的肩,“这是声声爱喝的雪梨汤,你也喝一点,暖暖身子。”
我抬头撞进他眼睛——我终于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浪了。
他将房门落了锁。
缓缓走到我身边,又在我身旁坐下。
“你手不方便,”他说,勺起一羹汤轻轻吹了热气,喂到我的嘴边。
就这样无声地,他喂我喝完了一碗汤。
凌晨的钟声敲响,窗外炸开成片成片的猩红,爆竹碎屑像雪片般落在了玻璃上。
我走到窗前,望着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街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冷窗,直到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对不起。”
他说。
这些年他独自吞咽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疼痛,却还在此刻,因为我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而道歉。
我的名字早已成为他未曾命名的光,我却不知。
“那你后悔在琴房里和我表明你的心意了吗?”我问。
他刚要开口,睫毛颤了颤,眼底翻涌着什么——我分明看见了悔意,如同石子,投入水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我抢在他出声前摇头:“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