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疯了。
气江家的冷血,气这狗屁的“精英教育”,更气自己。
气自己以前从没想过往死里去了解他,懂得他,保护他;气自己读不懂,看不懂他眼中的死寂;气自己只会说“喜欢你”,但他想要的我一点都没有给予。
“操。”我低骂一声,声音在空荡里撞出回音。
我很疼。
我亲身体会了他每一寸没说出口的疼。
这愤怒烧得我想砸墙,可这难受又沉得我只想蹲下。
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也许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任由寂静彻底将我吞噬。
然而,就在此刻。
我在不经意间摸到了墙面下的一处凹陷。
手指试着探入那个凿开的小洞,我触摸到了一支笔,旁边,还有几团被揉皱的纸团。
我颤抖着将它们都塞进口袋里,又把被凿开的沙石重新堆好。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身体下意识的颤抖让我清楚的知道,这和江见微有关。
此后的每分每秒,我都在黑暗中机械地摸索着墙面,看看还有没有。
直到那扇铁门终于被打开。
他用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观察着我。
而我,带着鄙夷、怨愤怒视着他。
我踉跄着撑起身子,胡乱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跟着他走了出去。
走上二楼去,那个恶毒的女人正背对着我切着餐盘里的牛排,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那个没有嘴巴的男人连个眼神都未施舍,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垂着渗血的手掌,像个透明人般穿过客厅。
身后传来刀叉相击的脆响,混着红酒入喉的吞咽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用力将房门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下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虚弱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些纸团。
都是墨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重叠着,像是有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疯狂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江见微......”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低垂的眉眼,如今都都化作尖锐的刺刀,尽数扎在我的心上。
这些纸团分明在说,早在我们灵魂互换前,他就已经被丢进过这里了。
他当时还那么小……
我用力把纸团抻平,眯着眼辨认那些重叠的字。墨痕晕开又叠加,看了许久看清了一点点——
“活着”
“活着”
……
“声”
“沈澜声”
一个又一个,嵌在绝望的缝隙里。
我把纸团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出去,推翻他们的晚餐,质问他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残忍;想要立刻站在江见微身边紧紧抱住他,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
“别害怕!”
“有我在......”
我甚至想要去报警。
但很快,理智又将我拉了回来——报警有用吗?
父母打骂孩子,在现在的社会里完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就算警察来了,恐怕也只会被他们轻易打发。
他们会任由警察随意搜查吗?
现在的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我又能做什么呢?
逃。
所以我拿出江见微藏在密码锁箱的麻绳,从浴室的窗户逃走了。
在这个阖家团聚的日子里,每扇亮灯的窗户后都飘出春晚的欢声笑语。
但那些都不属于我。
我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冷风中狂跑。
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但也不想停下。
“江见微!”
我听到路边有人在呼唤,紧接着是摩托车刹车的刺耳声。
转过头去,竟然是哥哥。
他停下摩托车赶忙往我这边走,“今天是除夕夜,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额前碎发被风掀起,看着我一身脏兮兮的模样,露出错愕又心疼的眼神,“你父母呢?你怎么……是在哪里摔倒了吗?”
他赶紧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我穿。
当我看到那个我最熟悉,最能依靠的人,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号啕大哭了起来。
“你别哭,我送你回去。”
他慌乱地帮我抹眼泪,然后牵起我的手就要带我回去。
“我不回去!”
哥哥瞬间僵住,随后像是知道了什么,目光变得柔软:“是父母吵架了吧?那你先跟我回家吧。”
听到能回自己家,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包黄瓜味的薯片给我。
“这是声声最爱吃的薯片,你吃吧,吃完心情会好点。”
我接过来,道了谢立刻打开来吃。
他看着我一直往嘴里塞薯片的模样,好笑地问道:“没吃晚饭吧?留点肚子,我们家里的饭菜还热着。”
他正给我戴安全帽,我垂头没去看他——我的眼眶正在盛着眼泪,我的鼻子酸涩得难以呼吸。
“上车吧,裹紧一些,路上冷。”
我抽泣着,用力裹紧了他的大衣,有家里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
“我可以抱着你吗?你车开的好快,我害怕。”
哥哥在寒风中侧颜对我说,“你抱呀,抱着安全。声声也喜欢抱着我。但是现在很少抱了,可能是长大了吧,成熟了,都不怎么粘着我们了。”
我紧紧环住他的腰,感受着熟悉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明明没有失去,明明过去也在努力珍惜,但再一次重新拥有时,会发现还是填不满心底的缺口。
明明温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只能以陌生的身份蜷缩在这份温柔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