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精心培育的种子,必须长成我期待的模样。
否则,你将接受我的“修剪”。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原本轻盈的身体似乎多了些担子。
我还没有放松下来,就看见她走向江见微。
我下意识想要阻止她,但她已经在他身边驻足。
她目光从他沾着灰尘的帆布鞋滑到有些发黑的白色袖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气味。
“你的琴~弹得不错。”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这不是废话嘛?
眼前这个沈澜声才是你亲生儿子,哪能弹得有错?
“谢谢江夫人。”他开口道,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些许沙哑。
他开始装起来了。
我站在他们身后,第一次看见他们母子的对峙。
高跟鞋尖正对着帆布鞋,距离不过半尺,却像隔着楚河汉界。
但该说不说他俩那两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明明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的眼睛,”江母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也就是我沈澜声本人最得意的颧骨的那颗小小的痣上,语气漫得像淌过鹅卵石的溪水,“和我家江真是有些相似。”
我已听出来她发觉到她面前这个“沈澜声”有着和她儿子是一样的特质。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我在一旁看戏,反正有江见微在,我不会有事的。
“江夫人说笑了。”他直视她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实不相瞒,我和江见微是朋友。曾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许是相处久了,难免有些相似。”
“原来是江的同学啊?”
“嗯。我来看他比赛。”
江母没再接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轻笑一声,转身看向我,“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呢?”
我沉默着不说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快到你上场了,准备好吧。”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恐怖至极!
入江家如入棋局——或许此刻后悔为时不晚,江家大门哪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的……
直到看不见江母的身影,江见微才向我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
我没好气地撇过眼去。
时间虽然过了许久,可钢琴室的那件事我可没有忘。
“来看你,你第一次比赛,担心你紧张。”
想起他刚才弹奏的G小调巴赫,脑子里莫名冒出哥哥在那个夜晚同我说的一句话:“感情也是可以被看见的。”
我以为直白的倾诉才是唯一的方式。
电影里的维尔纳,不仅只是表达了他的真心,还从琴声里捕捉到了少女未说出口的倾诉。
而我却没有。
也许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读懂过他的眼神,也没有尝试进入他的世界里,拼凑出属于我的拼图呢?
“你......你不生气?”就在这一瞬间,我对他的想法改变了。
“生什么气?”
他的言语谈谈的,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是,就是把你推开,把你锁门外.....”
我扭捏地越说越小声。
“你开心就好。”
我听到了他隐隐的轻笑声。
“哦......”
胸腔里腾起一股热意,嘴角险些不受控制得上扬,我强压着满心雀跃,硬是绷住了表情。
僵持了一会儿,我鬼使神差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眸。
明明是同样的眼睛,但我却看见了深色瞳孔中燃得炽热的明灭光焰。
那样的火焰,我曾经见过吗?
那样的光焰,让我恍惚间回溯到了九年前上奥数班的时候。
是回忆变得模糊,还是我在妄自揣测?
那时我指着自己的名字询问他时,是不是已经见过他目光里深藏着的光?
是不是我从没有注意到它?
罢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我又何必死死揪住不放呢?
我始终是相信他的。
“真的可以弹奏出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轻声试问。
"也许吧。我信我自己,也相信你的身体。”
我把这些时日在练习时所感悟的都告诉了他,“所以,我相信我上台的时候,你的肌肉记忆也会让我成功的!”
“嗯。”他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21号!下一个就是你了,带上名牌就过来吧。”工作人员的喊声穿过后台的嘈杂。
“21号,是我!”我回应道。
忽然间我感受到自己突然开始紧张,我赶忙深呼吸。
“不是吧?我明明不紧张,怎么现在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有些惊恐地看着江见微,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心却怎么也克制不住。
“放松。就当台上的人都是空气,只有我是真的。”
他抬手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犹如清风拂过,将我加速跳动的心平缓了下来。
“好!”我深呼吸一口气。“呼!”
颤抖的腿走到了预备区。
“上了台后,先鞠躬,然后坐在凳子上小心地摆好合适的位置。紧接着,相信自己,完成曲子,一切就完事了......”
我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是少年组21号江见微,他带给我们的曲目是《土耳其进行曲》。”
走上台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似乎是因为江见微自己经历过,所以他的身体并不紧张。
而今,我就像被他牵着手走上了台。
我完成了赛前仪式,在弯腰起身后,在台下百人中,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江见微身上。
我坐在那张有些偏高的凳子上,调整了坐姿和距离。
一旁,仿佛听见他在对我说,“沈澜声,不要怕,我会和你一起完成。”
我缓缓地将手抬起,放在了正确的琴键之上。
璀璨的聚光灯下,独属于我的艺术家——江见微,带着我一起将曲目的每个音符都准确落位,毫无差错地完成了这场演奏。
我忽然一阵自豪。
在岁月的恒流里,我总以为自己只是单向追逐着江见微的影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回想为了能够和他坐在一起,我曾在深夜暗自啃下了一题又一题。
甚至连他那份遇事不慌的冷静,都在一次次模仿与靠近里,慢慢变成了我自己的模样。
那些被他沉默回应的告白,那些等不到回复的夜晚,原来都在悄悄发酵。
他竟把“成为更好的人”这个念头,悄然种进了我心里,让我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能抬头看看前方,然后告诉自己——
“再跑快一点,你值得站在更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