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昭靠回躺椅里,语带戏谑,“既然说到你那位师兄了,便说说罢。他是个怎样的人?”
“极好的人。”翎落瞥他一眼,语气生硬。
“那你这位极好的人,在幻境里都干了些什么?”
翎落沉默片刻,“他在幻境里是北齐皇子,却无心权斗,一心向道。他待人宽厚,数次护过我……”
她斟酌着说了几句,渊临昭始终没有打断。直到她停下,他才抬眼看她。
“所以,你那位师兄,在幻境里身为皇子,不眷恋权位,不图谋帝业,反倒一心一意跑去修仙问道?”
翎落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这又与你何干?”
“所以——”渊临昭盯着她,“这么好的人,若有一日挡了你的复仇路,你也会割舍、利用,甚至不惜牺牲他么?”
翎落一怔。院外脚步声隔着结界传进来,闷闷的。
下一瞬,她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他与麒麟角有关?”
渊临昭也倾身过去,几乎贴着她的声息,“你那位师兄,正在院门口。”
***
数月前,岐山城外驿站。
中秋夜。
王陵祁站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望向远处。岐山城距此不过十余里,夜色里只剩一片沉沉轮廓。
身后驿馆灯火通明,窗格上映出人影来回走动。快马去南周礼部通报的小吏已经折返,此刻正在屋内向三皇子禀明日入城的时辰与路径。
此番来南周,为的是求娶一位公主。
北齐太子需要一位南周公主做太子妃。按理说,此行本该由太子亲至,然而临行前太卜连卜数日,卦卦大凶,三皇子便替兄长走了这一趟。
使团重拟名册那日,王陵祁也替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利东南,见大人。
他自小私下卜卦,从未失手。
于是这桩无人愿领的差事,他自告奋勇报了名,入了使臣团。
旁人只当他是寻常幕僚,暗笑他不知进退,竟上赶着领这样一桩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无人知晓,他自幼便能看见旁人身上的气运。
有人眉间浮青,功名未稳;有人肩头带金,富贵将至;有人身后紫气浅淡,是贵人将临之兆。
早在北齐太子还不是太子时,他便已经拜在了其门下。
可这趟差事并不顺利。
南周皇帝话说得极体面——北齐若有诚意,南周自当以礼相待。任何一位公主都可以议,除了苍仪。
除了苍仪。
可北齐要的,偏偏就是苍仪。
使团在岐山城滞留大半月,宫宴赴了几场,礼部的门槛也踏了数回,南周皇帝始终不松口。苍仪公主更是连面都没有露过。后来,使团打探到公主会去城外寺中进香祈福,一行人赶去,只见禁卫层层围护,百姓里外三层地挤着。
他们连公主是高是矮,都未曾瞧清。
三皇子派人回北齐报信。十数日后,那人带回太子一字——
回。
三皇子不甘,却也违不得太子之令。使团大部随即启程北返,只留下王陵祁等几人继续滞在岐山城,等候后续消息。
谁知大部队一走,留下来的日子反倒自在许多。
王陵祁每日去礼部点卯,剩下的辰光便名正言顺地在都城里走动。岐山城繁华,街市连绵,茶楼酒肆昼夜不歇。南周百姓说起苍仪公主时,语气近乎虔敬,仿佛提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道镇在南周头顶的天命。
王陵祁心里只记着那一卦。
利东南,见大人。
如今连南周皇帝都见过了,这岐山城里,难道还有哪位更大的“大人”?
莫非是那位连面也不肯露的苍仪公主?
中秋过后,秋意日深。重阳一过,城中桂香散尽,寒气便一日重过一日。待到入冬,岐山城下了第三场雪。
那日,几人正围坐屋中,铜炉烫着肉片,热气蒸得窗纸微微发白。
外头忽然一暗。
下一瞬,街上传来惊呼。
王陵祁随众人涌到街上,只见满街行人都停在原地,仰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苍仪公主府上空,数道瑰丽彩光破云而出,直贯天际。风雪悬在半空,被那光映出赤金与流紫的颜色。远远望去,整座公主府都像被一场无声的大火托了起来。
云端之上,火鸟巨翼舒展,赤金色火光沿着羽骨一寸寸燃开。
王陵祁眼底忽然一阵刺痛。
他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街上人影竟虚了一瞬。岐山城上方,那团原本稳稳盘踞、如华盖覆城的气数,第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这是……
——南周的国运。
可那火鸟展翼的一瞬,那团气数竟被生生震开。光芒四散,像一盏燃到最后的灯,明亮到了极处,也枯竭到了极处。
王陵祁抬手按了按眼角,刺痛没有缓解,反而沿着眼底一点点烧开。街上奔走的人影渐渐模糊,只剩那片赤金国运在天幕上四散。
他还未回神,身体已先一步动了起来,往公主府的方向奔去。
刚望见“苍仪府”三字,便见侍卫与宫女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王陵祁逆着人群,踏进大敞的朱门,穿过半塌回廊……一路上哭喊声、风雪声与甲叶碰撞声混在一处,全都挤在耳边。
他眼前愈来愈模糊,已看不清那些奔逃宫人的脸,只看见一缕缕惊散的气数从身侧掠过。
直到一汪池水畔,他才扶住廊柱,闭上了眼。
可即便闭着眼,他似乎仍能看见赤金火光映满池面。热意逼得风雪都发烫,雪粒落在睫上,未及停留便化开。
眼底却愈发疼。
王陵祁缓缓睁眼,勉力望向池水对岸。
光焰之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微动,身上无王气,无帝星,无人间命数。
可万千气运流经他身侧,竟都无声避让。
下一瞬,一声尖啸贯穿云霄。
眼底一路压着的灼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王陵祁闷哼一声,踉跄半步,猛地蹲下身去,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疼。
像有一团火从眼底烧进骨血,又从骨血深处反卷而上。风雪声远了,哭喊声远了,灼热的气息也远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自识海深处翻涌而起——乱世烽烟,帝王更替,山河倾覆,始而又复。
不知过了多久,眼底灼痛终于一点点退去。
他缓缓放下手,睁开眼。
公主府已经静了。
方才还烧透半边天的凤火消失得干干净净,池水漆黑,雪落无声。回廊尽头空空荡荡,池水对岸也再无一人。
王陵祁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
——利东南,见大人。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