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昭入宫时,天将近明。
内侍一路将他引入秘阁。阁中灯火未熄,老皇帝独自站在案前,面前悬着一幅旧画。
渊临昭抬眼看去。
画中人着帝王常服,容貌与他一般无二。画轴一侧有极小一行题记:昭宁二年春,奉敕写真。
老皇帝看着他,“画中人,是先生?”
“算是罢。”渊临昭淡声道。
老皇帝指尖微颤,将画像翻转过来。画背露出几行陈旧小字——
此人非臣非客,非朕所能名状。
朕借其十年,挽将倾之国,改既定之数。后世若复见此容,可求其一助,以解一朝之危。
然不可封,不可困,不可奉为国器。非人君所能驱使,更非世间可拘之物。
得其一助,已是窃天之幸。贪其久留,必折国祚。
切记,切记。
写这字的人,连执笔都该费力。起笔处尚稳,越往后,墨痕越轻,可一笔一画,笔锋却还在。
渊临昭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落款:昭宁十九年冬,病中亲书。
昭宁二年,昭宁十九年。
他看了片刻,终于想起来。
原来如此。
那画像上的皇帝,的确是他。这几行字,却是那‘病秧子’后来亲手添上的。
人间王朝短命,帝王野心也大多无趣。可那个‘病秧子’竟将他记了下来,又将这一幅旧画、这几行手书封入国祚深处,父传子,子传孙。王朝改姓,江山易主,连当年的国号都已埋入旧史,这幅画却仍传了下来。
传到了他眼前。
倒有些意思。
灯火静静烧着,映得老皇帝眼底明灭不定。他忽然开口:“朕想请先生助北齐一统天下。先生要什么?”
渊临昭仍看着那几行字,随口道:“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老皇帝眼神微动,语气更谨慎了些,“那先生为何入北齐?”
渊临昭这才转头看他,笑了笑,指了指画背上的字,“你怎么看话,只看一半?”
老皇帝一怔。
渊临昭道:“明明写了——‘非人君所能驱使’。也写了 ‘贪其久留,必折国祚’。”
老皇帝喉间一滚。片刻后,他道:“事成之后,这天下,先生想要何物,便得何物。”
渊临昭看着他,先前的那点兴致没了。
老皇帝被那目光看得心下发颤,却仍道:“再不济——这天下,分先生一半。”
“只给一半?”渊临昭打断他,“陪你们父子耗了大半夜,乏了。”
他转身便走。
“等等。”老皇帝喊出声,“那太子可有?”
渊临昭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
“与你无关。”
***
清早,宫中送客的马车刚驶离东宫外署。渊临昭推门入院,便见翎落端坐院中,晨露沾了她半幅衣摆。
他脚步一顿,“你这是……”
翎落指了指院门外的侍卫,“他们不让我出去。”
“你何时这么乖了?”渊临昭随手拉过一张躺椅,在她旁边躺下。
“南周也就罢了,怎么连北齐皇室,你也要招惹?”翎落偏头看向他。
“彼此彼此。”渊临昭不紧不慢地回她,“你那位师兄,如今便在外院候着,想来也不是专程来见太子的。”
翎落抬手一划,结界应势而出,将两人的声音压在院中。
“现在可以说了?”她看着渊临昭,“鲛人骨究竟是什么?我在幻境里半点线索也没见着。一出来,就见着了你,还有我师兄他们。”
渊临昭看着她,“这都几日了,还叫他师兄呢。”
翎落白了他一眼,“那不重要——”
“得手了。”
翎落睁大眼睛,“何时?如何得手的?”
“你在幻境里同你那师兄过逍遥日子,我可没闲着。”渊临昭解下腰间白狐尾,递到她面前。
翎落狐疑地接过,“这是?”
“鲛人骨。”
翎落拎着狐尾戳到他面前,“你说笑也该有个限度。”
渊临昭仍是那副散漫模样,“你见过鲛人骨?”
“……自是没有。”
“那便是了。”他偏头道,“对了,它不喜欢待在乾坤袋里,得随身挂着。”
“它?”
渊临昭嘴角弯了弯,“鲛人骨,就是这么难伺候。”
翎落盯着那截狐尾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往腰间一挂。
只是挂归挂,她抬眼看向渊临昭,“所以,麒麟角在北齐。”
“你要不要再拿个铜锣,去大街上敲一敲?”渊临昭拎起案上茶壶,凑近闻了闻,嫌弃地搁了回去。
翎落盯着他,“你莫要同我说,那麒麟也与你有旧,非要生生世世缠着你,同那凤凰一样。”
渊临昭佯作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话。”
翎落没理会,语气放缓了些,“鲛人骨我没出上力。可如今到了北齐,我再不济也比这些凡人强些。你若有什么计划,不妨告诉我。”
渊临昭慢悠悠道:“北齐,是你师兄带我们来的。这院子,也是托他的福才住进来的。至于北齐皇帝——说到底,不也绕不开他?”
他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该问他,而不是问我。”
“渊临昭。”翎落脸色冷了些,“我早就问过你,师兄身上是否有异。你总是话里有话,不说透,又弯弯绕绕回到他身上。”
她顿了顿,“苍仪一事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再处处瞒我。”
“有些事,”渊临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太早,反倒坏事。”
“为何?”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说话的分寸、所有反应,都会变。你一旦心里揣着事,便什么都藏不住。坠月楼那回,还要我提醒你么?”
翎落一噎。
沉默片刻,她道:“那我至少该知道,要防他到什么地步。”
“不必防他。”渊临昭看着她,“他对你应当无害。只是别告诉他,我们真正要找什么。”
“那是自然。”翎落点头,“需要我从他那里套话么?”
渊临昭短促地笑了一声,“你那师兄在幻境里不是对你照顾有加么?怎么,如今说翻脸便翻脸?”
翎落神色微凝,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