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面向阵中。
一步踏入。
阵壁剧震,黑白二气轰然翻涌,八卦天幕停滞了一息。
阵中,王陵祁低垂着头。
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
刚一入阵,翎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身明明没有半分伤口,却有什么正从身体深处被疯狂抽离。一身灵力不过瞬息,便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顺着脚下阵纹不断涌向八门。
她指尖微颤,想提起一线灵力,却抓了个空。
灵台骤然一寒——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阵法一点点探入她识海深处,冰凉,游走,窥视……
下一刻,那东西猛地撞向灵台壁垒,似要破体而出。
“别再用灵力!”
白砚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你撑不了多久的。”
“翎落!”陆沧挥剑对着阵法一击,却被阵壁弹出数米开外。
翎落转过头——
风雪漫天,藏青色掌门袍被狂风掀起一角。
她轻轻一笑,转身背对众人,盘膝坐于阵中。
不再抵抗灵力流逝,任由阵法吞噬,心神尽数沉入。
那些不断吞噬她的阴气,与她体内本源之力隐隐排斥。而师兄所在的阳极,却又传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为什么?
阵法最初为何只困住了师兄?
难道是——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雌雄同体,阴阳未辨。她本就是天地之间最混乱、最矛盾的存在。如今主动入阵,阵法虽开始炼化她,却始终无法真正将她钉死在阴极之上。
她仿佛同时立于阴阳两端。
既被吸引,又被排斥。
像一个完整的圆,被硬生生塞进非黑即白的狭缝之中。
格格不入。
翎落缓缓闭上眼,灵识一点点铺展开来。
时间。
她需要时间。
让灵识彻底铺满整座大阵,缠上每一道门户,每一寸阵纹。等灵力流逝到某个临界点,等阵法对她的“界定”彻底崩乱。
一息,再一息——
八门轮转如飞,阵法轰鸣如雷。
王陵祁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闭目不动的翎落。
盯着她许久,终于开口:“……翎落?”
翎落猛地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她双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身。狂风骤起,墨发瞬间被掀得凌乱飞扬。
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金一赤。
“需祭阴阳二极,方可停歇?”她轻声重复着,下一瞬,却忽然笑了——
“可我生来,便不为阴阳所拘。”
话音未落,她抬手按上心口,赤金光芒自体内亮起。一道凤印骤然自眉心燃现,赤金纹路顺着脖颈一路烧上眼尾。裸露的手臂之上,细密龙鳞寸寸翻起,寒光流转。
下一刻,凤焰裹挟着龙息,逆冲经脉轰然而上。
“羽嘉一族。”翎落抬起眼,金赤双瞳亮得惊人,“成龙则凤死,化凤则龙亡。生死二途,由我一念。今日——”
“这阵中生死,亦然。”
话音落下,她头顶阴极骤然一沉!
远处阳极被瞬间牵动,两极竟同时脱离原本轨迹,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硬生生拖向她所在之处。
“轰——!”
王陵祁被那股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原本背道而驰、首尾断裂的阴阳双鱼,此刻被龙息与凤焰强行束缚,挣扎着被一点点拖拽而回。
最终黑白交汇,首尾相衔。
翎落缓缓抬起手,五指轻拢——
原本狂暴撕扯她的黑白二气瞬间温顺下来,如丝如缕缠绕于她指尖,最终化作一颗温顺流转的光球。
八门疯狂震颤,符文如惊鱼四散,又在下一瞬重新聚拢。再崩解、再重组……
翎落墨发狂舞,衣摆猎猎翻飞。
她抬起眼,“此阵八门——”
天地骤静。
下一瞬,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原本各自轮转的八门,被齐刷刷拖向同一方向。
“皆为生门。”
“轰——!”
龙吟凤唳,贯天彻地。
一龙一凤自她身后交织腾空,盘旋而上,瞬间撞碎整片八卦天幕。
浩瀚灵压当头罩下。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恐怖威压死死压跪在地。
风雪停滞。
天地失声。
***
漫天凤焰与龙息正在急速溃散,狂暴灵压一点点退去,渐渐显出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掌门……师兄……”翎落的声音自光芒尽头传来。
“村子……”她喘了一下,“就拜托你们了。”
话刚落下,她重重跪倒在地,披散的墨发遮住了半张脸。
许久,她极慢、极艰难地抬起头。
“若有人……”喉间血气骤然翻涌。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替我带一句话……”
她望着远处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神已经有些散了。
“这世上的所有……就请你,替我去看罢。”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终于不再压住喉间翻涌的鲜血,猛地俯下身,接连呕出数口血来——大片猩红顺着衣襟不断淌落,很快便被残存的凤焰蒸成血雾。
视野开始剧烈摇晃。
天地、风雪、众人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遥远而模糊的雾。
【人心有执,当随其所。】
掌门昔日之言,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懂得。
她赌赢了。
阵法破了。
王师兄不会死。
掌门不会死。
小妹他们,也不会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
至于自己……
翎落缓缓闭上眼。
——这结局,已经够好了。
她扯了扯唇角,却被翻涌而上的鲜血猛地呛住,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一只墨蝶闯进了她的视野——它绕着她不断盘旋,蝶翼被残余灵流撕得微微发颤,却仍执拗地不肯离去。
翎落眼皮已耷拉下来,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高了手。
微凉的蝶翅触感,轻轻落在她的手背——那里,赤金印记正隐隐发亮。
“渊临昭……”她唇瓣轻轻动了动。
在黑暗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之前——
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定格在她涣散的瞳仁里。
***
几日前 * 瞻前馆。
夜极静。
银炭在炉中发出细碎毕剥声,暖意浮沉,烘得人昏昏欲睡。琉璃灯静燃,将王陵祁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晦不定。
他独坐于软榻,指间一枚白玉扳指被反复摩挲,温润生热。
“你醒了多久了。”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王陵祁视线仍在扳指上,“比你想得早。”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他语气淡淡。
黑暗重新沉寂下去。
“既然醒了,为何不走。”那个声音再度开口。
“急什么。”王陵祁语气闲散, “我这身神魂灵力供你这幻境吸食,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黑暗里,那股气息微微一动。
王陵祁却只是懒懒倚回榻上,垂着眼把玩着那枚扳指,“单纯把人弄死,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喜欢的,从来都是看他们怎么选。”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虚空,“正好。我这里有一个局,保证比你自己设的——”
“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