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山 * 半山禁制
“王师兄被困阵里了——!”
值守弟子的信号刚发出,警钟便已响彻山巅。
金光大字当空砸落——
【等我】
翎落心下稍定,带着几名弟子率先冲下山道。待陆沧、白砚与众弟子赶到时,整座阵法已彻底成形。
八卦悬空,缓缓轮转。阴阳双鱼背道而驰,黑白二气彼此撕扯,化作两道巨大的涡流。漫天符文如锁链般缠绕盘旋,将王陵祁死死困在阵中。那些阵纹仍在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风雪都被牵引着朝中央倒卷。
翎落蹲在阵边,目光追着不断变化的符文。起初只是觉得眼熟,越看越像——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掌门……我前几日在瞻前馆的古籍里,好像见过这阵。”
陆沧眉心一拧:“说清楚。”
翎落确认着符文,“那册子上说……入阵之人的修为、神魂与寿数都会被一点点炼化,最终献祭天地。”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向阵中的王陵祁。
“若要阵法停歇,需祭阴阳二极。”
陆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所以——此刻阴极还空着?”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翎落点点头,正要开口——
“从我们赶到这里开始,这阵便一直在吞噬天地灵气。” 白砚望着头顶缓缓转动的八卦阵图,说道:“本仙猜测,若阴阳二极始终无法归位——”
“阵崩灵毁。”翎落轻声接过话,“阵法所在之地……天地皆为祭品。”
山风卷过,死寂一瞬。
有人失声:“天枢山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古籍中并无定论。”翎落竭力回忆着,“有记载说是天谴……也有说,阴阳祭成之地,往后会风调雨顺,福泽绵延……”
“够了。”白砚打断她,“如何破阵?”
翎落怔住。
古籍里见过的字句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慈悲八苦阵。阳之极,至盛,人间气运大成者。阴之极,至异。非人之属,非仙即妖……】
解法呢,
解法呢,
解法呢?
“呃——”
阵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王陵祁肩背猛地一抽,缠绕周身的符文已攀至颈侧,勒进血肉。
翎落闻声抬头,正撞上白砚的目光。
白砚朝她走近一步。
“你一离开天枢门,这阵便开了。三千界乱,祸水必来。原来——是应在这里。”
风雪卷过山道。
翎落指尖一点点攥紧。
王师兄被困阵中,小妹与村子,连同着天枢山即将覆灭……是因为自己?
还是……因为他?
***
陆沧望着翎落,一时没有开口。
片刻,他问:“有无解法?”
“那本……只有残卷。”翎落咬着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并无解法——”
话音还未落,阵中金光骤然再盛。
符文已深深绞入王陵祁全身——皮肉翻开,血珠沿着勒痕缓缓渗出。
陆沧转头看向白砚——
白砚蹙着眉,缓缓摇了摇头。
陆沧瞳孔一缩,盯着阵中那道身影,忽然转身厉喝——
“所有人听令——汇聚灵力,轰击八门!”
数十道灵光同时冲天而起,直轰天幕八卦。
“滋——”
阵图泛起层层涟漪。
八卦转速暴涨。所有攻势竟被强行牵引流转,顷刻灌入伤门。
阵壁非但未破,反而骤亮一层。
翎落咬牙逼出本命真元,再度轰出。
金光呼啸而去——却被更快吸入惊门。
阵壁又盛一层。
阵中,王陵祁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砸跪在地。
“停手——!”
众人脸色骤变,慌忙收势。
白砚瞥了一眼,“再拖下去——别说天枢山保不保得住。”
“这位北齐皇子,怕是先撑不住了。”
***
“翎落……”
“什么?” 翎落转头看向阵中。
“时间不多了。” 王陵祁唇边还挂着方才呕出的血, “能御剑的,带着能带的人走。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了。”
“师兄……” 翎落摇头。
“他说得对。”白砚抬手指向众人头顶——漫天灵气正被疯狂轮转的八门如鲸吞般卷入中央。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陆沧没有动,“初阶弟子无法御剑。我们带不走那么多人。”
“可就算所有人都能走——”翎落看向山下。
风雪遮山,已看不清更远处的村镇。
“村子里的人走不了。”
她重新看回阵中,“ ……也不能把师兄丢在这里。”
低沉的轰鸣声一阵阵压过风雪,头顶八卦越转越快,整座山道都在震颤。众人议论纷纷,声音里压着惊惶。
白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沉默重新压了下来。
“天枢门立派几百年,弟子逾千,人间第一大仙门,代代掌门皆是仙人。”陆沧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我天生无灵根,本不可能在这宗门立足,更遑论掌门之位。可我偏偏坐了这位置——天枢门立派以来,第一个凡人掌门。修仙之人眼中的异类,却承了天枢门几百年的气运。”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翎落,“那古籍里,是如何说阴极的?”
“掌门……” 翎落蹙着眉,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陆沧看着她。
片刻,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一扬便收了回去,紧绷的眉眼却柔和了几分。
“如果说阳极对应的是王陵祁,天生皇家血脉,人间气运大成——那么阴极,为师没猜错的话,则应是命格悖逆天地常理,承载凡人所不能承之物者。”
他将翎落一闪而逝的惊惶收入眼底,止住了她后面的话,转而看向白砚——
“无灵根,却承仙门气运的凡人——又何尝不是异数。”
白砚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风雪掠过时,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容,竟白得有些骇人。
“下任掌门选出来之前,天枢门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阵法走去。
下一瞬,一道禁制骤然落下,将他困在原地。
“白砚!”陆沧背对着她,声音失了稳。
白砚站在风雪里,脸色惨白。
“你不可能死。”她望着陆沧的背影,声音像结了冰,“我十四岁时便说过——我会护住你。”
陆沧背影一僵。
袖中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白砚。”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
“陆沧。"她打断他,“这天枢门于我,从来都不重要。”
风雪呜咽而过。
“我知道。”陆沧的声音很轻。
白砚一怔。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
白砚盯着他咫尺的背影,声音微微发颤,“那当年……你为什么不拦我。”
陆沧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
白砚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我却以为……我那样做,是你想要的。”
“罢了。”
她目光落回到阵中,声音归于平静:“区区凡人掌门,如何担得起这阴极。既然当年,是本仙先做的决定,那如今——也还是让本仙来做吧。”
“白砚——!”陆沧猛地喊道。
可就在这一瞬,翎落骤然掠出,自侧面一掌将白砚震开。
“你做什么——”白砚猝不及防,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抬头时,翎落已站在阵法之前。
“仙子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翎落说罢,转头看了陆沧一眼,“掌门也是。”
她没有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