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枢门
正午。日光透过纸窗,将静室照得一片通透。
翎落背抵墙面蹲着,脊背笔直。
这间屋子已被她布下伏灵阵。灵识已顺着伏线铺满房间,延伸至庭苑,如一张无形的蛛网寂静蛰伏。
布阵时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每一步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无师自通。
甚至不像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这阵法能不能困住他——但至少,要弄清一点。
深吸一口气,她用指尖蘸取瓷碗中的清水,在青石板上快速划动,唇间翕动。做完这一切,她霍然起身,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来了!
他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足尖压落伏灵阵的刹那,灵光疾起。无数金色符文化作锁链瞬间缠上他的双腿,急速向上攀绕。
成了?
……竟成了。
翎落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便撞上了渊临昭的目光。
他未曾低头看一眼束缚着自己的阵法。自现身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在她脸上。
他朝左随意地晃了半步,将整个人不偏不倚,正正好立在阵眼中心。
“布置得……”他摇摇头,“无甚新意。”
说完,向着她迈出了一步。
“咔嚓——”
缠缚在他腰间的符链应声而碎,寸寸崩解,化作光点湮灭于空中。
翎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我倒是有些好奇,” 渊临昭语气里听不出恼意,“若我方才未能挣脱,你待如何?”
他微微俯身,望入她眼底,唇角压出一点弧度,“是杀了我,还是……打算关着我。满足你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奇心?”
“……”
翎落肩膀收紧,脚跟死死抵住墙面,未动一步。
渊临昭凝视她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没想好?”
“那墨蝶,是什么。” 翎落别过脸去。
“之前给你的一个小玩意儿。”
之前?
翎落愕然转头,对上他坦然的视线。
“你究竟是誰?为何仙子和掌门都那般忌惮你?”
渊临昭挑了挑眉,直起身,好整以暇地踱开两步,忽然转身, “你以为呢?”
“你是神仙?” 翎落紧紧盯着他。
渊临昭但笑不语。
“难道是大妖?——总不可能是凡人吧?!”
“只能选这些吗?”
翎落一时语塞。
——再追问下去,也只会白费口舌。
“那……“她看向他,目光停住, “你会对天枢门,对掌门不利吗?“
“他们与我无关。”渊临昭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为何不问,我会不会对你不利。”
翎落没有立刻接话。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门外的方向。
“你不会。” 她说得很轻,目光落回他身上。
“哦?”
“关于你,我还有许多事弄不明白,但是……”
翎落目光不移,“你对我,绝无恶意。”
“甚至……”她笑了一下,“我猜,你所图谋的,大抵就是我。”
渊临昭眼底掠过一丝涟漪。
他后退两步,双臂环抱,姿态刻意疏懒,“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图的是你。那么,这次费尽心机找我来,所为何事?”
“我想离开这里。”
她顿了一下,望进他眼中,“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你要去哪里。”
“我们羽嘉一族飞升之后,便会前尘尽忘,仿若新生。我想在那之前,去感受一遍人间的所有。”
“所有?”
“尝遍四方滋味,览尽山河景色,体验一番凡人常说的爱恨情仇,再结交三两知己好友,还可以……”话语戛然而止,翎落声音低了下来,“你同我一起吗?”
“为什么是我。”
翎落眉头轻蹙,眼里染上一丝薄怒。话已至此,这人竟还问她为什么?
“你不由分说在我掌心写下你的名字,我可以当你一时兴起;你让我在深夜无意识写下你的名字,我可以怪自己心神不稳。可在我灵脉灼痛时送来灵力,这又算什么?更遑论——你为了替我遮掩,竟敢去动那天枢山的禁制!”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逼到他面前。
“而现在——你问我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入他眼底。
“渊临昭,只能是你。”
渊临昭嘴角扬起,目光落回她的那双琥珀眸子。
“桩桩件件,记得到清。”
片刻后,“看来……”他轻声道,“还是没想好。”
“不过现下……”
他目光掠过她,投向庭院之外,“你有‘朋友’到了。”
翎落尚未反应,伏在院外的灵识已微微一动——
有人已穿过月洞门,行至院内。
——王师兄!
翎落猛地转头, “你快走!”
渊临昭盯着她,“我为何要走。”
翎落睁大了眼睛,“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可就麻烦了!”
“有何麻烦。”
“是谁在里面?翎落是你吗?”王师兄的声音已至廊下。
来不及了。
翎落一步上前,一把将渊临昭推向墙角暗处。指尖翻飞,灵力炸开,残影几乎连成一线。
“吱呀——”门轴转动。
王师兄目光扫过房间,一只脚踏过了门槛。
翎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结界仓促撑开,狭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她整个人被迫贴在渊临昭身前,后背紧抵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那温热一点一点透过来。她浑身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来不及收回此前布阵时铺开的灵识,仅存的力量又尽数用于维系这结界。灵识近乎透支,反而催生得感官被无限放大,周遭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动了一下。
渊临昭非但没有配合着收敛气息,反而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那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慢条斯理地问:
“这样,不麻烦么?”
她呼吸一乱——结界稀薄的光晕泛起涟漪,边缘开始迅速消融。
糟了!
翎落指尖慌忙重新凝聚灵力——
“唉。”
一声轻叹在她头顶响起。
一股力量环过她肩膀,向后一带——
她整个人,彻底陷进一个怀抱。
指尖未成的法诀,瞬间溃散。
她不自主地侧头——他的眉宇间,却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的余光。
心下一惊,慌忙转头,结界已凝实无比,光晕流转,将内外彻底隔绝。
王师兄站在一步之外,眉头微蹙。
静室内,一时静得只剩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