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
榻上女子气息奄奄,手指颤巍巍地拭去男子泪痕:“此生,足矣。”
“小葵,等着我,永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男子声嘶力竭,泪落不止。
女子淡然一笑,悬空的手颓然坠下。
幻海深处,一道回音自远而近:
“中三绝咒的人,哪还有永生永世……我自是知道。”
画面一转,殿宇森严,长老殿中众议鼎沸。
伽蓝与阿蛮并肩立于殿下,却始终缄默。
——那日闻此毒咒,我心中千回百转,终究……怯了。
未曾想,她早已知晓真相,竟宁抱死志相伴,至死未揭。
光影再碎,流年飞逝,诸般红颜倩影纷至沓来——
然皆在男子枯寂的目光中,化作微尘。
自负寿数绵长,凡尘相伴不过弹指。美妓倾城,贵女倾国,又或侠女惊鸿——
到头来,不过一句——她不是阿葵。
哽咽声中,景象再变。
阙前广阶,男子华服加身,眉宇却如经霜老木。
“求葬皇陵……”
他伏地长揖。
“你做梦。”
伽蓝冷眼睥睨,扬袖展图——
所谓双王共治,实乃初代比翼鸟王魂裂所致。代代皇族伉俪,不过是承载神格的器皿。
所谓命定之人,比翼双飞——
不过是个笑话。
“既为容器,同生共死便是宿命。”
空寂之音彻骨寒凉,“此身若陨,彼身必朽。”
光线忽暗,水汽扑面。
翎落凝神,池底陵寝再现。
玄晶棺中,那男子神情定格,眉间惊惧未散,眼底哀戚如刀刻——
胸口朱羽已褪作苍灰,斑驳如枯叶。
棺身映出他眼中血丝,幻象迭起:
初时坠月楼建成,只为采撷世人痴念,以延残命;
贪欲日盛,偶然窥见濒死之人的执念,方知死生之怖,能催最醇厚之灵髓。
识海震荡,如忆极痛之事。
莲台之上,赤黑魂火涌动如岩浆。无数黑影缠身,如蛆附骨,撕咬男子。
他金瞳在烈焰中明灭,血肉寸寸剥落,哀嚎震殿。
十七道水链贯体穿心,链尾悬玉盏。灵魄抽炼成丝,注入盏中。
殿门开启,女子踏水而来,赤瞳如冰。
她执盏仰首而饮,银辉自唇角逸散。盏液入体,金纹自眸底浮现。
阵心深中,再启一轮噬魂炼魄。
幻象湮灭,唯余一声低哑之语:
“堂堂皇裔,竟成淬炼怨念的炉鼎。”
嘶吼如锥,刺透识海。未及反应,识海轰然坍缩——
天旋地转间,万鬼哀嚎撕扯耳膜,浓重血色重新吞噬视野。
翎落猛地睁眼,指腹无意识擦过左手手背。
身旁,玄衣龙纹男子襟袍微敞,心口焦痕盘结,业火纹路灼满胸骨。
翎落目光触到那些纹路,方才池底景象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迅速别过头去。
“本座助你破境,” 男子声音沙哑,穿透渐起的风声,“只求一死解脱。”
他翻掌展袖,一只墨蝶悠悠振翅而出,落在翎落肩上。
“那日护你之人留此物时,本座亦不解其意。”男子振臂结印,法相双翼自脊骨破体而出。残翼白骨森然,却卷起摧枯拉朽之势。
“原是有心人,处处为你留一线生机。”
飓风裹挟着鎏金灵气,竟开始蚕食幻境根基。
“如何能杀你。”翎落逆风喊道。
“我已与伽蓝魂契相连,唯有她死。”
翼骨崩裂声里传来断喝,“——或由无欲之人以本灵灌顶,引万欲反噬。”
幻境边缘如幕将裂,缝隙中溢出漆黑。
翎落望着他,沉默一息,喉间似有血腥未散:
“若成事,可剖你心?”
男子一愣,眸底掠过异色:“你……要那做什么?”
“……”
“此心早随小葵成灰。”男子眼底泛起淡金,“皇族之心,本无二致。唯有动情,方生朱羽。”
“而今情断,余烬而已。”
翎落正欲追问,残翼掀起的风暴已噬尽赤日。骨翼蔽空之际,男子嘶吼穿云裂石:
“闭目随蝶!”
墨蝶腾空而起,破风而去。蝶翼之后,一道极亮的青芒划破天幕。
翎落神识被引,眼前万象倒卷。
下一瞬——
殿柱巍然,蛮蛮殿重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