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微颤,伽蓝半边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她广袖一拂,屏退侍从。
“今夜请二位前来,是为解些前尘误会。”她缓缓开口。
“翎落,”伽蓝目光穿透烛影,落在她身上,“你在池底所见之人,便是本座夫君——蛮秋。”
翎落垂眸静听,神识却如蛛网铺开——
足下砖石隐有灵流暗涌,梁柱间亦有灵丝游走。
余光扫向渊临昭——那人灵息平稳,一副静观好戏的姿态。
她绷紧的指节微松:老妖怪尚如此稳得住……
“彼时与阿蛮缔结鸳盟未满百年, ”伽蓝指尖摩挲着掌中酒樽,樽上并蒂莲纹在她指下若隐若现, “他待我,却总似隔着重峦叠嶂。”
“直到某日,无相眼寄于他贴身小厮——”她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讽意,“方知尘世话本里的俗套故事,竟也真能叫人蚀骨灼心。"
殿外忽起呜咽风声。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金丝楠木屏风上的比翼双飞纹忽明忽暗。
“两族族长震怒,他偏生反骨。”伽蓝忽地笑了笑,“说什么‘宁受天雷殛骨’,也要与那凡人女子‘同衾同穴’。倒显得本座像个被抛弃的苦主,平白得了座结匈城当作赔礼。”
她话锋一转,冷笑道:“想来也是讽刺,结匈城当年不过是历代皇族的陵冢。如今,我族竟只剩这座城了……”
渊临昭嗤然开口:“历代王族在棺材里听恩客笙歌,倒是比活着时热闹。”
“你懂什么!” 伽蓝霍然起身,袖袍带翻酒樽,“若非这楼,阿蛮的神魂早已……”
尾音化作喉间一声呜咽,她猛地攥住心口衣襟,半晌才低声开口:“那日在长老殿,我与阿蛮被告知了一桩秘密……”
“噗” ——烛火倏然窜高三寸。
“比翼皇族命定之人,若生异心,其爱侣当受三绝之罚:断子嗣,折阳寿,绝轮回。”
殿内死寂,她一字一顿,声音空洞得可怕。
“而那凡人女子竟说…… ‘便是此刻魂飞魄散,也好过十世轮回不见君’。”
“我也有我的骄傲。” 她仰首,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自那以后,我守着这座活死人城,不再过问他们的生死。直到那一日——”
她忽而痴痴笑起来,” 阿蛮拖着半副枯骨回来……心口朱羽,已碎成齑粉。”
伽蓝垂眸片刻,缓缓抬手覆上心口。指间灵光流转,一枚细羽在她胸前缓缓浮现,羽色鲜红艳丽,似烈火浸染,明艳得近乎妖异。
“比翼双飞,不独活于天地。” 伽蓝的声音低哑苍凉,“我族心口生有朱羽,爱意愈炽,则羽色愈艳。羽若褪为灰白,便是灯油将尽,时日无多。”
翎落瞳孔骤缩,盯住那朱羽——老妖怪的“取心”,莫非是它?!
“比翼皇族纵使羽翼尽折,也定要死在故巢。” 伽蓝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朱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哀,“这是刻进血脉的咒语,挣不脱的囚笼。”
“那段时日,我踏遍四海八荒,疯魔般翻尽三千秘卷。” 她眼神灼灼,望向空无的虚处,“终于知晓,要救阿蛮,须得借活人的爱意作引。”
“坠月楼兜售的醉生梦死,” 她唇边勾起弧度,忽抬眼冲翎落一笑, “不过是剜来红尘痴念作药,采撷风月欢愉为引。”
“那些沉溺温柔乡的痴人,又怎会知,他们所换的刹那销魂,正为我夫君半寸残魂续命——”
伽蓝尾音未散,翎落神识骤然刺痛——
不查间,梁柱间游走的灵丝已绞成金网,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大殿。
——何时结成的?!这莫非是在……结阵?!
她霍然看向渊临昭,那人灵息仍沉如死水,执酒盏的手稳如铁铸。
若是结阵,他为何还不动?
翎落心念速转,声线陡然拔高,截断伽蓝话语,“既然如此,何故将他囚于池底?!”
“坠玉楼的池水,并非凡水。” 伽蓝指尖掠过酒盏,杯中漾起圈圈涟漪,“乃是融了先祖皇族伉俪的纯净爱意。红尘痴念驳杂污秽,若不经炼化,直接灌注,只怕阿蛮早被欲念侵染成怪物。”
她话音未落,指诀已然引动。一抹水镜浮空而起,显出池底祭坛与水链:“先祖神魂为炉,红尘爱意为柴,方能在不伤他本性的前提下,将那万千痴念,炼成滋养残魂的甘露。”
翎落望着伽蓝哀中透疯的面容,心中警铃大作:世间怨侣何其多,她却偏偏邀他们来听这一出。
自己加上老妖怪,灵力当在伽蓝之上。但若池底那位出手……今夜胜算几何?
不过,池底那位,未必是敌。
只是那“心”——究竟要如何取?是这朱羽?还是……
思绪未竟,一股迟滞的粘稠感忽地缠上四肢。
——不好!殿中灵丝已侵入经脉!
翎落急敛心神,灵力在识海中与那阴冷异物奋力撕扯。
“城主这番肺腑之言,可比仙乐茶楼里最精彩的折子戏,还要动人。” 渊临昭仰首饮尽残酒,广袖探向翎落手腕,“若无他事,告辞。”
彼时翎落正全力对抗经脉中蔓延的阴寒,忽觉腕上一紧,本能侧身避让——
“哐当!”
她手中酒盏应声坠地,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呵,我家这位今日使性子,见笑。” 渊临昭语气含笑,带着几分宠溺般的无奈。
高座上,伽蓝倦怠地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二位这戏……演得不累么。”
她懒懒抬眼,脸上哀色褪尽,“本座翻来覆去讲这旧事,却已乏透了。”
“翎落。”她忽然唤了一声。
目光一寸寸落下,定在她身上,唇角扬起一点笑。
“若不是为了你,本座……怎会动这么大阵仗。”
说罢,她指尖蘸了蘸盏中冷酒,在桌案正中轻轻一敲。
“还好,没忘。”
——轰!
整座蛮蛮殿应声而动。
地砖下幽蓝符文腾起,万千灵丝瞬间变成朱砂噬魂链,虚空魂焰逆转呼啸,交汇成一座燃魂大阵。整个大殿宛如猛然睁开的巨目,直视着两人脚下的位置——正是阵眼所在!
终究还是来了。
翎落轻叹一声,侧首望向渊临昭, “可打得过?”
未及闻答,眼前景象已然碎裂——
下一瞬,无边黑暗如墨泼落,吞没所有光影。
待视野清晰,竟见百年前屠村之景。
“又是幻境。” 她并指结印,灵力流转如常。
“无用的,翎落。” 伽蓝声音自虚空传来,“爱别离,怨憎会皆不足惧,唯这‘求不得’……”
她笑声如银铃轻荡。
“不过你太珍贵,本座允你多活须臾。待你体内龙凤同源、雌雄同体之力彻底交融,濒死之际爆发出的那份执念……该是何等甘美啊!”
翎落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业火乍起,渐染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