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 渊临昭偏头一笑,“听说这结匈城有座坠月楼,乃世间少有的妙地,先去那儿看看。”
“坠月楼?”她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听说是,世间情爱最盛之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逛那种地方?”翎落狐疑地瞥他一眼。
“什么叫‘这个时候’?”渊临昭忽地收了笑意,眼神一沉,“小怪,你若真想报仇,入城后便听我行事。”
巨兽恰在此时落于林边。
“听你便是。”翎落挡在他身前一步,目光直勾勾盯住,“但你莫忘了血盟。”
“你这句话,我听腻了。”
渊临昭一笑,抬手幻化作寻常公子打扮,衣袍轻扬,朝开阔之地走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道上行人渐密,青石城垣已现眼前。
***
暮色初临,千盏琉璃灯沿街次第燃起,映得楼阁浮光流彩、宛如幻境。
翎落袖中灵气一凝,目光如刃,扫过楼宇间游走的各色妖魅。
早听闻此地为三界默许的“无法之地”,这般歌舞升平,不过是虚妄迷障。
而一旁的渊临昭却行得分外悠然,玄衣广袖,在各个摊贩前信步流连。
忽有铃音破风,一名青纱覆面的女子于暮色中凝形,手提一盏并蒂莲灯,身姿姣姣,拦于道前。
“家主有请。”
渊临昭微一点头:“带路。”
莲灯幽蓝微明,在暮色中跃动不休,青纱女子身形一晃,已然步入朱漆楼宇。
翎落蹙眉望着二人背影,深吸口气,随之踏入。
雕花隔扇层层推开,檀香袅袅,炉火沉幽。侍女奉上香茗果品,旋即垂首隐入屏风之后。
“寻常酒楼罢了。”她指腹摩挲案几,目光掠过屏风上比翼双飞的金线图纹。
细碎铃声再起,一袭猩红斗篷自门槛外曳入。来者卸下外袍,满头珠翠冷光乍现。
翎落微一偏头,却正对上一张艳极生煞的面容。
“羽嘉族涅槃前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女子眼尾轻挑,语声微扬。
翎落袖底灵锋早已凝成,指节一触即发。却听得渊临昭轻笑出声:“城主这待客之道——”
话未落,侍女剑锋出鞘三寸,满室银铃骤然炸响。
利刃破空前一瞬,红衣女子倏然按住剑柄,铃声戛然而止。
她侧首笑睨渊临昭:“既知本座身份,阁下又是何人?”
“不过天地间一蜉蝣。”
女子神色微沉,正欲再问,忽觉气机一凝。
案前烛火倏然凝成冰锥,“铿!” 的一声,鬓边金钏断作两段,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簇火星。
渊临昭吹了口茶,白雾袅袅,晕开眼底讥色。
女子眼睫轻颤,黛眉缓缓挑起。案上凝滞白烛陡然“嘶”地腾起蓝焰,火星溅起,在她掌中挣扎明灭。
她五指一握,幽蓝星芒尽灭。
片刻静默后,她唇角一弯,笑意乍起:“此夜天阶月色凉,便请二位宿在这望月阁,以全本座地主之谊。”
“承城主美意。” 渊临昭拂袖起身。
满室烛芯“噼啪”炸响,冰霜霎时溶散,暖金光潮摧枯拉朽般吞没残余蓝焰,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翎落足尖点地,掠出一道残影,疾步跟上。
待二人随侍者转入回廊,红衣女子盯着地上断裂的金钏,唇角笑意寸寸凝结。
***
夜已深,望月阁二楼拐角的两间上房灯火皆静。
翎落在室内枯坐半晌,没等来渊临昭。
忽见窗棂掠过一抹暗影。她警觉起身开门,却见那红衣斗篷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立于门前。
此番那女子仅带着一名侍女,怀中捧着一袭胭脂色襦裙。
翎落后撤半步,袖中符刃悄然转动。
“早前是本座唐突了。”女子语气颇为随意,未等回应已跨过门槛,“你可直呼我伽蓝。”
翎落眉头微蹙,抿唇不语。
“在结匈城,是妖是仙,是精是怪,皆不过借这坠月楼,偷换浮生半寸欢愉。” 伽蓝意味深长地盯着翎落,“二位远道而来,所求亦尽如此。”
“坠月楼白日开市,今夜请好生休息。明日我亲自引你前往。”
“不劳费心。” 翎落语气冷淡,显然并不领情。
伽蓝低头一笑,话锋一转: “本座听闻,羽嘉族飞升前本无男女。不过你与本座同行,男子打扮,自是不妥。” 她忽然凑近,指尖轻挑,翎落的发带倏然滑落——墨发如瀑垂下的同时,胭脂色衣裙已落入她臂弯。
“明日本座来迎你时,希望能见到该有的模样。”
话落,伽蓝转身推门而出,夜风卷帘而入,留下一缕余香未散。
翎落目送她离去,转身撞开隔壁房门。
渊临昭正斜倚在锦榻上,手中书卷轻翻,指节在纸上摩挲作响。
“别人要你住这,你倒答应得爽快?” 翎落冷声道,步步逼近。
书页滑过指端片刻,才听得淡淡一声:“那你想住哪?”
“她邀我去坠月楼。” 翎落低声道,语气压得极低,“如此示好,定有古怪。”
渊临昭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同我一道。”翎落站至榻前三尺,深色凝重。
书卷后传来一声轻笑:“可人家又没请我。”
翎落握拳,声音一顿:“我不是她对手。她一眼就识破我真身,方才近身时——我根本动弹不得!”
情绪微乱间,几缕垂落的墨发随势掠过渊临昭执书的手腕。
书页轻响,那只手顿了一瞬,忽而微不可察地向后一缩。
翎落愣了愣,垂眸望去,才猛然意识到——披散的墨发逶迤及腰,臂弯间胭脂色罗裙迤逦生光。
她神色一变,慌忙退至门边,五指胡乱拢了拢头发。
渊临昭终于抬眼,淡声道:“你尽管去。”
腕骨轻转,赤金咒印隐隐浮现于肌肤之下。
“你记得就好。” 翎落低声道,转身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