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落绾好最后一缕发丝时,晨光已漫过三重纱帐,镀上铜镜一角。
“许久不曾这般妆扮了。” 镜中少女轻轻一笑,眉眼似有迟疑。片刻,她终是起身,挪步至隔壁厢房门前,抬手欲叩——
“这胭脂色,很衬你。”
伽蓝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笑意盈盈。身后侍从列队静立,气息未动。
“我要与渊临昭同往。” 翎落掌心压着门环,语气微冷。
“自是可以。” 伽蓝笑容未减,颔首应下。
翎落略定心神,叩门。
笃。笃。笃。
屋内寂然无声。
她略一迟疑,加重力道又连叩几下,依旧无人回应。
伽蓝也并不催促,只倚着廊柱,神色悠然。
良久无果,翎落心头一空,猛然推门而入。
室内空无一人,床褥规整,炉灰冷透。
“许是另有安排。” 伽蓝广袖轻掩唇角,笑容似有深意,“不若随我先往坠月楼,待他归来,自会有人引他寻你。”
翎落并未接话,只默默将门掩上。胭脂裙裾拂过门槛,未留半分声息。
***
车帘掀起,黑檀匾额上“坠月楼”三个鎏金大字正泛着幽光。
翎落随伽蓝跨入门槛的刹那,天光骤然隐去。
数万张遮光油纸将白昼囚成永夜,中央墨玉池托着无数盏月牙浮灯。蒙纱舞姬踩着涟漪在莲岛间旋舞,裙裾拂水,带起细碎银芒。
楼内沉水香暗涌,翎落鼻翼微动,隐约捕捉到一缕异香,正欲细辨,已无踪可循。
“且宽心。” 伽蓝团扇轻点她手背,声音温软,引她穿过池中小径,靡音缭绕,步步如踏水光。
——十三步,翎落默默记下。
登上二楼观景台,她目光刚掠向三楼,耳畔便是伽蓝一声轻笑: “你瞧。”
楼下鎏金软榻上,一名华服公子斜倚云锦,琥珀酒盏在指尖流转生辉。几名蒙面侍女簪花添酒,笑语轻软。
光影交错间,那人周身似笼着层绯色薄雾,如梦如幻。
翎落扫了一眼,语气淡淡:“倒也应景。”
“贵客悄然而至,倒显得本座礼数不周了。” 伽蓝团扇半掩,侧身吩咐侍从时,翎落才蓦然惊觉——
渊临昭身着一袭绯色重锦长袍,衣摆上金线牡丹错落盛放,外披月白鲛绡衫,广袖流光。平日随意散落的银发被高高束起,发冠点翠。宝蓝腰封虽束,却偏松三分,随他举盏动作又滑落一寸。
最惑人心魄的,是那双眼。
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的眸子,此刻春水潋滟,眼尾浸染酒意,眸光流转间似笑若含情。
翎落身形微僵,几乎认不出那人来。
这时侍从奉酒遥指二楼,那人懒懒举杯,遥遥一笑,仰首一饮而尽。便又陷进云锦堆里,逗弄怀中舞姬。
“你瞧他那模样,倒真像我坠月楼的常客。” 伽蓝语带惋惜,“啧,可惜了。”
翎落喉间一紧,语气却强迫着淡下去:“可惜什么?”
“可惜那人生得如此招摇,怕是很难只与一人相守。”
伽蓝语音轻软,落在耳边却像刀刃轻敲。翎落指节一紧,几乎要从栏边滑落。她敛眸压声:“那人是生得张扬了些。若得城主垂青,便是他的福气。”
“可惜美男计,于我无用。”伽蓝团扇轻旋,眼角不经意地一扫,“倒是你——”
一声编钟骤然响起,尾音被生生截断。
【上三楼。】
渊临昭的传音如冰针炸进脑海,清明冷厉,全无醉意。
翎落猛地抬眼。
楼下那人锦袍凌乱,眼尾醉红,仍倚着舞姬含笑轻语。可那一声传音,她分明听得清清楚楚。
“你若惦念他,去便是。” 伽蓝轻摇团扇,神色轻松。
翎落喉头发涩,反驳之语险些出口,终化作一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带——”伽蓝刚欲吩咐,却见翎落已拂开珠帘,一掠而出。
侍从一怔,回头请示:“城主?”
伽蓝唇边笑意敛了几分,淡淡道:“无妨。”
片刻沉默后,她轻轻一笑:“……且看戏罢。”
***
翎落以袖掩面,吐息间仍觉面颊灼热未褪。
二楼回廊,彩宝穹顶倾泻星雨,与琉璃灯影交织成幻,将整条廊道染作落日熔金的幻径。
往来宾客,龙角狐尾掠影其间,人族贵女倚在树精虚枝上娇笑低语。妖异与寻常交融成一体,人人脸上都泛着情欲勾起的红晕,一派欢愉喜色。
“果真是三界交叠的混沌地。” 翎落佯作赏灯,指尖缓缓掠过壁上金树纹饰。
廊道在迷离光影中仿佛无限延伸。
直到第三次经过那盏金翅连枝灯,翎落才察觉不对劲。她催动灵力探查楼中构造,却像攥住一把灼沙,热意刺骨,却空无所获。
“姑娘莫要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