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沉寂,风止竹静。
翎落眼底血丝暴起,符咒如刃从指尖连环掷出,嘶声喝道:“渊临昭!违誓者必遭天谴,永堕无间!”
“天谴?”渊临昭掀起茶盖,盏中雾气缭绕,“我倒也想看看,是何模样。”
他缓缓抬眼。
银发无风自扬,袖袍微动,一缕赤光自瞳底浮现,又冷冷落回杯中水影。
翎落那一串符咒——再不济也能掀翻几张桌案,却在那一眼之下如穿堂微风,瞬息散尽。
反震之力却如怒潮拍岸,她身形剧烈一晃,连退数步,尚未稳住脚下灵息,脊背忽地一紧——
一道金钟罩拔地而起,将她牢牢框在原地。气息堵死、灵力回涌,像是全身被一记沉钟封镇,骨中都在嗡鸣作响。
她几乎伏倒在地,只能艰难抬起脖颈,双目血红,死死盯住那两人。
戌劫侧头看了眼渊临昭,轻叹了口气,随手一挥散了金钟罩。
感到气息一缓,翎落刚欲聚力再攻,却被一道赤光封住全身灵脉,整个人如遭重锤,砸落回地,动弹不得。
渊临昭吹了口茶气,似叹非叹地朝戌劫道:“你看吧,她又闹起来了。”
戌劫未作回应,只静静看着翎落挣扎。片刻后,他眉眼微敛,终于开口:“你所说的家乡,赤水之畔,扶桑边界。”
“我从未去过。”
翎落盯着戌劫,眼神空了一瞬。
“呸!”
猛地啐出一口血沫,脖颈青筋暴起,她声嘶道:“你好歹算个大妖,却是个敢做不敢认的懦夫!”
转而盯住渊临昭,冷笑一声:“你既与我立下血盟,又为何违誓?世人皆道妖不可信,如今你俩,倒真叫我信了!”
“你与她,有血盟?” 戌劫看向渊临昭。
“不过是是闲来无事。” 渊临昭倚着软垫漫声笑道,“看看她想做甚。”
戌劫摇了摇头,又叹一口气:“解契罢。”
“不着急。”
渊临昭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开口:“留着血盟,省得她找别人来烦你。”
他目光落在翎落身上, “ 况且,真要强行解契,这小怪怕是扛不住。”话音未落,眸光微转:
“羽嘉遗孤的命,金贵得很。”
翎落脸色愈发惨白,却仍勉力撑起身子,咬牙冷笑:“要杀便杀,少废话。”
“若真想你死……”戌劫忽然起身,缓步走进:“我与你族无甚交情,却也不愿看你枉死。”
“这些年,你带人来寻我三次。可每次,我都只放你一人全身而退。你真当我的地界,谁想来便能来?若我真要你命,你还能站在这?”
沉默片刻,他俯身蹲下,袍角拂地,垂眼看着那双赤红眼眸:“屠你族者,刻意留你活口。你又凭什么,笃定是我?”
翎落双肘撑地,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自你初次寻仇后,我便查过。” 戌劫语调平静,“你一直纠缠的三个问题:咽月鞭是不是我独门术器;四月初八那日,我是否在赤水;还有那只踏雪额白的黑犬,是不是我的坐骑。”
翎落呼吸一滞。
那段记忆如浓雾翻卷,血雾在眼前一层层晕开。
那日泉边洗桃的少年还在树荫下打盹,转瞬间,天日如血,赤星悬空,羽翼遮天的朱色巨鸟掠过村头。村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爆裂声……她记得自己冲了出去。
“镜盅。”戌劫淡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此物可将中蛊者五感投射至异时异地。你当年所见,不过镜花水月。”
翎落眼中闪过一瞬迟滞,“剜心之痛…… ”她喉间腥甜翻涌,随即冷哼一声: “你却说,不是真的?”
“幻境终究要借实景拼凑。” 戌劫顷身逼近,眼神如刃,“你当真没察觉破绽?那赤乌展翅时,可曾灼你双目?朱炎焚村之际,可曾燎你衣角?”
记忆陡然翻转。
翎落看见自己疯一般冲入火海,却发现焰舌滞凝不动,既不蔓延,也不炙人。村民哀嚎于烈焰之中,却无人触得到彼此。而那轮赤星——真正的日蚀,应是漆黑如墨才对。
“你所见的,并非你家乡被屠之景。”戌劫袖中星图骤展,投下一片暗金光辉,“那是千年前天地大战,东荒旧部,被金乌一羽焚城。”
星图之中,火海滔天,一头踏火而行的巨兽仰天长啸,其形影——与翎落记忆中那黑犬,重叠又错开。
“你看清这黑犬了?” 戌劫目光不移,缓声道:“天狗——便是我真身。千年前,我确曾以真形参战。”
星图裂痕中,浮现一人影,玄铁面具、黑发如瀑,立于巨兽背上。他右手一挥,一道如弯月般的鞭影自袖中卷出,鞭身如墨,刃光微闪,所到之处——火焰顿起,烈焰翻涌。
“你所见的那面具之人,不过是我以傀儡术所制。”
话音落定,真相坠地如雷。
翎落周身灵息忽地一滞,随即缓缓回流。仿佛有什么无形之力,悄然松开了桎梏。
她心头微凛,试着撑起上身,果然,禁锢解了。
几乎未作停顿,她抬手凝出一道淡金防御咒,隔在自己与二人之间。血丝未褪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她盯着戌劫,目光锐利,唇角却挑起一抹讥笑:“你有何证据?”
星图残卷倏然迸裂,万千星子在戌劫掌间激荡跳跃,汇流成河,奔涌向前。
“看这些回溯的流光——”
戌劫眸中映着星河倒影,声音压得极低。
星辰长河在触及某处时,忽地一滞。那一片星芒骤然焦黑蜷曲,像被火灼的纸边,一寸寸皱折、塌陷,沿河脉迅速蔓延开来。
翎落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微微前倾,眼中光影乱晃。
渊临昭倚坐未动,眉梢一挑,换了个姿势往软垫里一靠。
“镜盅,” 戌劫声音又低了一分,“就像强行掰断时间的枯枝,逆果反因。终有一日,反噬之力会顺着这条因果线——
他指尖一点,那片焦黑之处腾起一缕暗红,如倒卷的焰舌,沿流光而返,瞬息吞噬了掌中一缕星辉。
“——烧回施术者。”
他顿了顿,又道:“而中蛊之人,身上……总会留下一点印记。”
翎落眉头皱起,手指下意地识抬起。
却不待他动作,一抹光流已悄然自星河中游离而出,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耳后。
一缕发丝随之微颤,露出一道淡金痕印——宛若一只闭合的眼,静卧于耳际与颈侧交界,隐隐闪烁。
戌劫眸光一凝,低声吐出:“……狌狌眼。”
渊临昭倚在软垫上,撇了一眼,懒懒补了一句:“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