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她做的这些只是在自我感动,过不了一段时间她就会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可他不知道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她。
该做出偿还的,更应该是她。
宋健白天吵着闹着要出去,祁缘不敢放他走,只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她出去买菜时就只能把他锁在家里,哪怕回来屋里又是一片狼藉满地垃圾,她都不会生气,她也没资格生气。
只要她还能活一天,她就要照顾他一天。
直到最后,祁缘真的快要挺不住的时候,她先是给托马斯找了个好人家,然后把宋健送进了一所老年爱心机构。
这里都是老年人,有很多都是智力欠缺的,但与精神病院不同,这里经常会来一些有爱心的志愿者。她做了很多攻略也问了很多人,只为确保宋健在这里可以安享晚年。
“我希望我爸爸的余生可以在这里过得幸福,我死后这世上他不会再有亲人了。”
祁缘向院长说明了情况,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摘下眼镜抹了把眼泪。
“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祁缘把宋嶙留下的钱全都捐给了这所老年机构,她实习没赚多少,但好歹有些存款,全都捐给了留守儿童慈善机构。
院长带她去看了宋健要住的房间,不大,但设备挺齐全,现在是冬天,屋内暖气全天开着,窗户上上了一层水雾。
祁缘趴在窗户那里看了一会儿,宋健正在和一个老人下棋,不知道是不是赢了,笑得特别开心。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年少时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话,她现在终于读懂了。
祁缘深呼一口气,提着步子往外走。
院长问:“你不再多待一会儿吗?钱都捐给机构了,那你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都不想要了,都不重要了。
外面下起了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回头淡然一笑。
“我要去找我的丈夫了。”
去履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
……
漫步在火炬八街,走进世界尽头。
来时听见车上的旅客说今天有大雪,这种天气容易交通瘫痪,打不到车。
但还是有个好心的司机捎了她一程,祁缘给他车费的时候他没要,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姑娘,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在心里生了根,是要生病的。”
他不知道她此前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她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不应该这么沧桑。
祁缘笑而不语,把身上仅剩的钱都塞在了坐垫底下。
人生像一颗洋葱,剥开深处就会泪流满面。
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肩,脸颊和鼻头冻的通红,她紧了紧衣裳,睫毛上了霜。
海风很大,不停有巨浪拍打着海岸,这里没有避风港,祁缘找了一处落脚之地,掏出手心紧紧握着的一团。
那是宋嶙的骨灰。
“按照宋嶙烈士生前的意愿,骨灰应交给他的未婚妻——祁缘女士处理。”
他的心是她的,心脏没有了,骨灰成了唯一能再见到她的东西。
祁缘并不打算让他困在小盒子里长眠于地底,那样太委屈他了,她希望他能自由,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拳头打开,粉末扬起,一点撒向天空,一点撒向大海。
“今天雪好大,就我来这里了。”
“要是你在的话肯定要说我傻了吧?”
“可我要是再不来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祁缘看着手上的粉末正一点点被风带走,笑了笑,然后静静坐在地上,眼睛望向远方。
那边有群天鹅,应该是从西伯利亚那个方向游回来的。
它们互相陪伴着,全世界好像只有她是孤独的。
回顾她这一生,好像没干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倒是连累了许多人。
她埋怨着命运的不公,十七岁那年为什么没死。
现在迎来了幸福,老天又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收走。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很坏很坏的人,也没做过什么很坏很坏的事。要说唯一一件,那就是来北中的第三天,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她是他的累赘。
“我是喜欢看雪,但我更喜欢冬天,喜欢过年,喜欢和你在一起。”
寒风入骨,祁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冰冷,慢慢地,原本简单的呼吸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她躺在雪里,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脸下的雪逐渐被染红,在这片雪白的土地上看上去格外刺眼。
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他们互送对方青丝,可到头来谁也没留住。
走完这痛苦的一辈子,她用了二十五年。
幸福过,但是是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
就那么悲凄的死去,至少不会这么愧疚。
活着好难,下辈子不想再来了。
全身都僵掉了,祁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口袋里的贝壳钻戒拿出来。
戴上,大小刚刚好。
她满眼泪花,站在生命的尽头,看见她爱的人在向她招手。
“宋嶙。”
“你失约的威海,我来替你看了。”
“我答应你了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