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封山搜捕行动持续了一天一夜,当日出的第一缕阳光撕开浮云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博弈最终将以惨败收场。
一把年纪的陈强也跟着一起熬了一整宿,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疲惫:“收工吧,阿呈。”
挫败感笼罩在应呈心头,但他知道再继续封锁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点头“嗯”了一声,说:“好。”
田良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瞪了一会,身上还搭着应呈给他盖的行军毯,只是睡得并不深,听到电话的声音就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有消息了?”
“不是什么好消息,基本可以肯定人已经跑了。”
他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什么?真跑了?难道他的车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顾崽回去以后就把高速上的监控修复了,但是监控被屏蔽的那一段时间无法复原,所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停在紧急停车带的时候干了什么,才让那辆车就这样不翼而飞。”这一晚上他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是撕掉了涂装?还是用新的涂装覆盖了?又或者是故技重施,找了一辆大型卡车拖走了?
——都不可能。
无论是什么诡计,都不可能逃得过谢霖和陆薇薇两个人的法眼,更何况陆薇薇那边还有经验丰富的陈强协助。
田良沉默了一会,问:“怎么办?”
应呈这会已经连气都叹不出来了,只觉心口绞痛,熬夜的疲惫和透支的体力撕扯着他的精神,在彻底垮塌之前,一把抽走了他的毯子,说:“走吧,回去了。”
老赵刚好回来,步履沉重,恍惚间仿佛连腰都弯得低了半寸,下意识拔高了音量:“你们这是要撤了?”
应呈和田良都是无言以对。他立刻回过神来,压低的眉眼透出三分歉意,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也是。对了,我去看过宋芸和你们市局的那个小伙子了。”
他一时想不起名字,便尴尬地顿住了,应呈忙道:“秦一乐。他们俩怎么样了?”
“秦一乐没什么大事,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没醒,宋芸……”他垂眸躲开了眼神,“还在ICU,医生说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醒,至于恢复……就不好说了。”
应呈沉默,田良便接话道:“能醒就好。只要能醒就有希望。”
他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勉强扯出个悲凉的笑脸来:“哦还有,她爸让我感谢一下应队呢,要不是你,宋芸哪有抢救的机会。她很小的时候亲妈就不在了,是老宋一个人拉扯大的,又是独生女,老宋后半辈子还指望着她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她的命。”
说罢,老赵感激涕零地握住了他的手,应呈只觉脸上烧出一片火辣辣的云,仿佛被人扇了个响亮的耳光,匆匆应付了几句,慌忙抽手逃开了。
整个市局人困马乏,应呈这一批一直留守在山里,是最晚赶回市局的,结果一口气没喘匀,发现在这种关头,头上包着夸张绷带的白丽雅居然还在开大会。
“我们要从这次行动中充分吸取错误,总结经验,尤其是作为指挥人员,一定要顾好大局,效率和成果两手抓,工作上仍存在针对性的不足,对于一线工作的安排和任务重心的具体捕捉不够全面,不够深入,直接导致在开展行动的时候人员安排不够合理,最终致使两名警员重伤,这是岗位职责意识不强所导致的致命错误!”
白丽雅一抬头就看到了眼下一片青黑,从后门走进来的应呈,顿了一秒,在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和各家媒体前,继续铿锵有力地说:“工作方法不够优秀,统筹兼顾能力不够完整,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组织的行动只会增加无谓的资源消耗,接下来的行动,要以钉钉子的精神落实整改,所有人都要树立全局观念,提升履职本领,学会科学合理地安排工作节奏……”
应呈也不怵,只双手插兜站在后门处,远远地看着她继续这些演讲,田良对这种假大空的政治会议向来敬谢不敏,仔细一听才明白白丽雅是什么意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低声道:“……应呈?”
他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波澜不惊地说:“总得有个人负责,再说了……我确实是下命令的那个指挥。”
“可是……”哪有这样的,他又看向台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的白丽雅,把后半句话连同自己凉透了的血一块咽了下去。
“……针对以上问题,对应呈同志给予警告处分,并处停薪停职一个月,希望在停职期间,应呈同志能认真反思并深刻剖析,找到问题产生的真正根源,解决问题才能强化担当作为。”
闪着光的镜头精确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应呈,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晃得他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仿佛聚光灯下的猴子供人观赏,在跳过火圈时引发一阵嬉笑嘲讽的掌声。
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也只是平静而又冷漠地跳动着,感觉不到任何涟漪,甚至隐约觉得肩上轻了三分,有什么压在他肩头的东西迷雾一般地散去了。
这个结果也挺好,他头一次赞成白丽雅,停职和处分都是他应得的。
于满堂的窃窃私语中,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应呈!”谢霖追了出来,疲惫的脸上尽是担忧,“你好好待在家里,就当休息了,千万别胡来,听到了吗?”
他闻言有点想笑,但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于是只好说:“……我想去看看宋芸。”
越是这种表情,越是让人放心不下,谢霖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了他,认真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不拉住你的话,你下一秒就要去给宋芸以死谢罪了。你要搞清楚,你已经把她救回来了。你再晚一秒钟,她都必死无疑!你在那一刻选择了救她,这并没有错!”
应呈垂下眉尾,眼底流露出一种空洞的哀伤:“我没事。”
谢霖还是不放心,说:“总之交给我,好吗?她在行动开始前就已经找媒体大肆曝光,赚足了公众关注,现在行动失败,她肯定需要找个人出来背锅,只要热度下去了,或者停职期满,你还是可以回来的,你放心,我们都站在你这一边。还有,这几天别上网。”
“我知道。”
应呈摆了摆手就要走,谢霖还是不放心,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什么都别做!一切交给我!千万别上网!”
那辆车一脚油门轰出一股青白色的尾气,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谢霖满脸的愁云难散,应呈一走他肩上的担子就重了一倍不止,只能用力在自己两颊一拍,强打起精神,转回去继续面对白丽雅那堆烂摊子了。
秦一乐没什么大事,应呈便也不太担心,到了医院驾轻就熟地溜达到了ICU门口,现在还无法进去探视,厚重的大铁门外目光空洞地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宋芸的爸爸。他裹着一件黑色外套,显得臃肿又沧桑,脚边有个塞满纸巾和饭盒的垃圾袋,苍老的双眼还有哭肿的痕迹。
应呈只瞥了一眼就立刻走开了,他这下顿时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哪也不想去,只能沿着熙熙攘攘的医院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惊觉大脑放空,无法思考,于是又溜达着走到了医院后方的一个小花园里,等醒过神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捏着一包烟了。
“你抽吧,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