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算是网暴。”公司里空调开得很高，负责人是位女性，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藏青色的格纹领巾优雅知性，脖子上还挂了一张印着公司logo的工牌，写着内部的花名“麦娅”，她脸上带着一种不算很尊重但十分公式化的微笑，“像我们这种互联网行业，流量就是生命。只要用得好，一切负面都会转化成真金白银，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是吗？”秦一乐装模作样地打开手机，侧过身递到谢霖面前，挑眉念道：“‘贱人’、‘多少钱一晚’、‘白天装纯晚上装鸡’、‘求资源’、‘还是不穿的时候最好看’、‘女菩萨普度众生’……”

谢霖瞪大眼睛把手机推了回去：“行了，这条就别念了。你不能既脏我的眼睛又脏麦娅女士的耳朵。”

麦娅终于轻嗤一声，笑容里带了一丝真诚的鄙夷：“我想那个网暴的视频你们应该已经看过了，其实背景根本不是在户外，就在熙悦小区，路过的也不是行人，而是我们自己公司内部的员工，甚至，那个砸钱给夏莉下指令羞辱她的账号，也是我们公司自己的备用号，砸的钱都是夏莉自己的。”

她说着笑容扩大，又打开手机，找出一个视频，点开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我甚至知道你们看的是哪一个营销号，因为你刚刚念的那部分评论，正好就是我们自己安排的剧本，这个营销号也是我们自己员工在运营的。”

秦一乐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谢霖却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挑起了眉尾：“恶意引战，挑起对立，还涉及造谣传谣，互联网可不是法外之地啊。”

“我们遵纪守法，违背公序良俗顶多也就是封号而已。更何况，这个剧本就是夏莉本人写的，我们只是审批通过，给她提供了相关支持，她现在也没有机会道歉了。”她说着收回手机，脸上表情仍然是雷打不动的职业微笑，“关于这一点，我想夏莉的手机上也会有记录的。”

“我们会核实的。不过既然你们也承认整个网暴事件都是夏莉的自导自演，那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介意提供水军账号的名单吧？”

麦娅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瞬间的凝滞，思索了片刻之后才说：“很抱歉，这些账号绝大部分是外包公司的，这中间还涉及到一些合约条款，所以可能无法全部提供给你们，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些其他人的信息。”

“其他人？”

“就是真正参与这场网暴的‘活人’。根据剧本，我们分出了两批水军账号，一批带头辱骂夏莉，骂她表面上立人设实际上擦边骗粉，更有甚者直接骂她是鸡，造谣她拍小电影，另一批人则维护夏莉，攻击那些网暴她的人，同时大肆宣传夏莉有多可怜，一个人闯荡多么不容易，传播她直播或者评论互动的片段，力证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人的情绪都是会被带动的，这样一来，真正的网友们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其中一方阵营，我们称之为站队。”她说着又举起手机，翻出了关注列表靠前的几个头像，“这几个，就是其中情绪最为激烈的，他们一直追着夏莉骂，不仅私信她，还在每一个相关的贴子里攻击她。”

谢霖把手机接过来递给秦一乐，让他记下了那几个账号。

“她的死，也是剧本的一环吗？”

麦娅仍然笑着说：“当然不是。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也相当遗憾，这一点我刚刚也向二位警官解释过了。而且我觉得你们应该不想让我再解释一遍，发出文章真的只是我们一个小实习生点错了设定时间而已。”

谢霖见他已经先把名单发给了顾宇哲，就把她的手机递了回去，点了点头：“剧本的下一步是什么？”

“她会继续去接线下的商务活动，比如去漫展做嘉宾，去给品牌拍样片，参加走秀，接广告，给一些店铺做开业宣传。然后我们会选一个合适的舞台，找人公开羞辱她，而且还会做得相当过火，比如公开辱骂或者泼面粉扯裙子之类的。这样一来，原本随大流网暴她的网友也会产生一种‘即使她有错在先你们这样做也过分了一点’的情绪，因此转而支持她，同时，夏莉沉寂下来，不再外出，也不再露脸，她的朋友会趁机表示夏莉情绪很差，好几天联系不上她，引导网友担心她的人身安全，等热度炒得差不多了，再让夏莉发一套美图顺便出来发声，说自己只是出去散了散心，再说自己会追究网暴者的法律责任，这时候网友的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我们也会安排营销号大肆宣传她的涅槃重生，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按照我们的预期，整个流程得走十天左右，有点冒险，因为战线拉得太长有很多网友会产生逆反心理，不过走完这个流程，她的知名度至少再上升一个量级。起初我们联系不上她的时候，还以为她也觉得流程太长所以在提前进行最后一步呢。”

“那你们是怎么想到找物业的？”

“毕竟两天了，再怎么样也开始担心了。再说了，她一声不吭就没去那些定好的行程，也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谢霖对于她在这种时候还关注所谓的“麻烦”有些无言以对，只能无奈摇头：“她一个月有多少收入？”

“干这一行收入不怎么稳定，她也不算头部网红，不过保底三五万是有的。”

“才三五万？”秦一乐咂舌，“我还以为她月薪得有十万以上呢。”

“巅峰时期可不止十万，她一场直播就能赚上百万，不过她最近流量下滑得比较厉害，再加上我们公司也有部分抽成，你们懂的。”麦娅摊了摊手，脸上表情有些隐晦的暗示，“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让财务给你们拉一下工资条。”

“需要，谢谢。”谢霖问，“她名下有什么资产吗？”

“听说今年刚买了套房，全款，还挺大的，但是毛坯，借给我们另一个主播拿来做装修账号了，所以她暂时还住在我们宿舍里。具体地址我也不清楚，过会我帮你们问问。”

“除了网暴她的这几个人以外，她在公司或者私下里有什么仇人吗？或者是有过节的，单纯关系不好的？”

麦娅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夏莉这个人踏实肯干，买房养活她自己是她最大的梦想，平时待人处事都很友好，很阳光，同事们对她印象都不错，没听说她跟谁有矛盾。”

“那谁跟她关系比较好呢？”

“除了几个经常互动的同事以外，好像没有别人了。”

“没谈恋爱？”

麦娅暧昧一笑：“网红介于素人和明星之间，要求非常高，普遍都会维持单身人设，就算谈了或者结婚了，一般也不会公开。”

一个女孩推开门，先朝麦娅点了点头，这才把一叠资料放到桌上，撂下一句：“这是夏莉的工资条”就又缩了出去。

秦一乐大致算了一下，这些年来夏敏少说赚了五百多万，确实够买房的了，但心下还是忍不住惊叹，几年就赚了普通人的一辈子，就这居然还算不上是最赚的那一部分。

谢霖把工资条收起来，说：“还需要她的具体行程安排以及账号密码。”

她十指交叉，表情不改，但眼神开始游离起来：“这……行程安排可以提供，但账号毕竟属于公司财产……”

“你们不会打算在她死后还继续运营她的账号吧？”

她但笑不语，有一种无声的肯定。

谢霖寸步不让，就这么直视着她雷打不动的笑脸，五秒钟后她败下阵来，躲开了眼神：“好吧，稍等一会。”

她说罢站起身走出去了，秦一乐直觉心口堵着一团肮脏的棉花，压低声吐槽了一句：“吃人不吐骨头。”

谢霖叹息一声：“人变成这个样子，倒是挺可悲的。”

秦一乐点了点头，片刻后，麦娅给他们拿来了所有资料以及夏敏一天都还没来得及住的新房地址。

而应呈那边，听黄悦讲述完“网暴”事件始末，被这一手高超的舆论操纵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怪不得你们公司火急火燎地要发她的死讯呢。”

黄悦尴尬一笑：“互联网时代唯流量至上，大家都这样。”

应呈想起刚刚的盛况，看见杨杰又找到一台隐蔽角落的手机，挑眉道：“刚刚那几个，也是夏敏的朋友？”

对此她倒是相当坦然地耸了耸肩膀：“以前不算是，但现在她火了，就可以算是了。”

说罢注意到杨杰的动作，有些扭捏：“能别动吗？我是宠物博主，这房间里的监控都是24小时开着的，不然素材不够，我保证不把你们的视频往外发还不行吗？”

“不行，”应呈扭头又提醒了杨杰一遍，让把所有隐藏镜头全部找出来，相关的视频自己删，他可信不过这些唯流量至上的网红，非得自己人来删才放心，说罢又无奈地轻哼了一声：“她最近有在吃什么药吗？”

“没听说她有生病啊。”

“我是说保健品一类的，比如美容养颜或者减肥之类的药，化妆品也算。或者她的饮食习惯有什么异常吗？”

她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好像是有，一种药，她还分给过我来着。”

说罢她立刻站起身，好一通翻找，最后才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出一个五厘米大小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两颗粉红色的小药片，直接递给了应呈，皱眉道：“……挺恶心的东西。”

这种包装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应呈更是直觉不妙，眉头突突一跳：“恶心？”